大厦将倾

就像是（几乎）所有由演员导演的、不那么成功的电影一样，Cradle Will Rock拥有了一切元素，却没有像它的创作者希望的那样，成为一部经典之作：超强的卡司、比较充裕的预算以及电影作者对影片的绝对掌控（Tim Robbins自编自导，还是制片人之一）带来的是叙事上的冗余散乱和毫无条理，一部本来可以讲好一到两个故事的电影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四个故事以及若干支线情节，把一部两个多小时的片子撑得要爆炸，恨不得给一分钟里塞进三分钟的内容去。纵观全片，每个演员都像嗑了安非他命还踩着风火轮，似乎语速稍微慢一点点世界就要灭亡，而且场景的切换突如其来乱七八糟，让人有时要用几十秒钟的时间才能反应过来（“……哈？前面那人就这么不见了？”）——说到头，这一点都不是观众的审美智商高不高、对剧情的接受能力强不强的问题，一部电影的节奏要是乱了，无论是跑得太快还是走得太慢，给观影感受带来的干扰都是无法用其他因素弥补的。这些问题到了叙事支线汇合的影片最后四分之一出现了明显的改善，可无奈前述的干扰已经形成，二十分钟的中等偏上无法补足前面近两个小时的中等偏下，这部片子我也只好给出一个不上不下的及格分数。其实如果电影作者在当初确定剧本的时候能够稍有取舍、不那么贪心，这部片子能够比最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版本好得多，毕竟其中有那么多值得玩味的故事、富有特点的人物以及精彩到位的表演值得细细展现，可惜电影作者对于“自己的故事”的过分痴迷与保护让整部影片变成了一锅味道辛香鲜辣却缺乏营养与精湛厨艺的大杂烩，盛进碗里的时候是无比诱人的，可是吃几口立即就会觉得胃痛起来。

本片早已经不是怪才Tim Robbins的导演处女作了，他之前已两度执起导筒，而其中一部便是各方反响都甚佳、还为当时的爱人搭档Susan Sarandon赢得奥斯卡女主角奖的Dead Man Walking；而Robbins也许并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是，Cradle Will Rock在本质上和他之前的作品是有本质区别的，他前面两部导演作品都是虚构人物、虚构故事、有相对狭小的时空限制并且主要人物不超过两三个，而本片却拥有一个宏大的时代背景、广阔的叙事空间以及近十个在主要人物不停地你方唱罢我登场，更别说其中的大多数还在历史上有名有姓。不是我嘲笑他不自量力，能够驾驭这种题材的导演，在整个好莱坞用两只手恐怕也数得过来啦。

但也就像是（几乎）一切由演员导演的影片一样，叙事上的硬伤并未对卡司的表演造成太过毁灭性的影响，因为毕竟镜头前后大家基本上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所以避免了很多导演意图在表达中丢失的问题，于是虽然受到台词太多时间太赶的影响，大部分演员的表演还是十分出色的，包括一贯能够交出满意答卷的Hank Azaria、Emily Watson以及Vanessa Redgrave，Paul Giamatti虽然戏不多但真心惊喜，Bill Murray的角色写得并不好，却被他演得感人至深，Joan Cusack和Cherry Jones的沉着表现着实稳住了整片的阵脚，John Cusack和Susan Sarandon也皆受限于人物的不足，表现就他们的水平来说应该可以算是无功无过，John Turturro的表演一以贯之地有力度，以及，——hey Dr Taub，what are you doing there?

大萧条、罗斯福新政、艺术与政治的冲突等等永远都是让人血脉贲张的好题材，影片最后那场在历史上真有其事的大展演也把戏剧与人性的光辉展现得无比耀眼。这大概可以算作戏剧圈内人的自画像？不知道可不可以把各个电影/小说/戏剧里描写的好莱坞/百老汇/电视圈综合起来做一个how they see themselves and each other的图，一定会特别特别有意思。

时代风云之下，你到底是要讲力挽狂澜的英雄或枭雄们的光辉事迹还是要描写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这个最好在写下剧本的第一个字之前就想清楚；这两者并不矛盾，甚至故事讲得好了还能互相投射，但是却决然不能同时塞进一副皮囊里去。Robbins的马失前蹄是很多演员导演一肩挑的两栖人才都面临过的问题：拍电影到底是电影作者要追求叙事的快感呢，还是要为观众好好地、清清楚楚地讲一个好故事。就本片而言，故事是个好故事，我们也能理解电影作者的难以取舍，但是不愿意在剪辑室里动剪刀，依然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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