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拉》电影由VasiliPichul执导,MariyaKhmelik编剧。NatalyaNegoda,安德烈·等明星主演的剧情,爱情,电影,更多关于《小薇拉》的精彩内容请持续关注小红帽影院。
出生在工人家庭的小维拉中学毕业,因为成绩不好没有考上大学。父母脾气暴躁,经常吵架,他们对整天游手好闲的小维拉十分不满,于是命令在莫斯科工作的哥哥维克多回来教育她。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小维拉打扮成时髦女郎,在公园的露天舞会上结识了冶金学院的大学生谢尔盖,并于当天在谢尔盖的宿舍过了夜。之后,彼此相爱的小维拉和谢尔盖准备结婚。谢尔盖搬到了小维拉家里,但他看不惯小维拉父母的生活方式。一次,在和小维拉的父亲发生口角之后,谢尔盖被醉酒的小维拉的父亲捅了一刀。在母亲再三请求并不断施加压力下,小维拉到警察局做了伪证,把行凶的责任推到了谢尔盖身上。失去爱情和希望的小维拉万念俱灰,她吞食了大量安眠药,后被哥哥发现解救。而父亲喝醉后心脏病突发倒在厨房的地上离开了人世。 更多关于《小薇拉》的精彩内容请持续关注小红帽影院。
《小薇拉》别名:小维拉,LittleVera,MalenkayaVera,堕落小维拉。 又名:Маленькая Вера,该片于1988-10上映,制片国家/地区为苏联。该片时长共115分钟,语言对白俄语,该片评分7.1分,观看人数157人,更多关于《小薇拉》的精彩内容请持续关注小红帽影院。
《小维拉》电影剧本
文/〔苏联〕玛·赫梅莉克
译/沈修
公路穿草原而过。这个夏天真够热的,草色黯淡,褪成了和公路上的尘土那种枯黄色。维拉的爸爸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浑身是汗,将自己的大卡车加大油门,超过前面一辆又一辆小轿车。他时而抽出手帕抹一把晒得黝黑的、汗津津的脸颊,嘴里咕噜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终于出现了夹杂着白色平房的五层楼的楼群。开始进入市区了。在城市的那一端,对眼下的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来说,是一片喧嚣、浩渺的汪洋。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把汽车停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便直奔一幢楼房的入口,急匆匆地上了楼梯。奔跑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他已年过四十,而且又那么胖。他哆哆嗦嗦地把钥匙塞进了锁孔,打开了门,进入家门。他的老婆丽达飞奔向他。
“你快看看你那闺女吧!”丽达朝他嚷道。但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急不可待地钻进了卫生间,他在那儿“咕咕噜噜”地叫着,把水浇在头上、胸上、背上,弄得满地是水。
“中学毕了业,”与此同时,老婆继续数落着,“也不知她脑袋里到底想的啥……”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关上了水笼头,拿起一条毛巾,擦拭完毕后才不慌不忙地回到房间。
他的女儿维拉站在阳台上嗑瓜子,不断向楼下吐着皮儿。
“你就这么迎接你爸爸吗?你个没肝没肺的!”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嗓门吓人地咆哮道。
维拉纹丝不动。
“瞧见了吧?总是这副死样儿!我可是再没有力气管她了。”
维拉还是原样不动地站在那里。爹妈的话透过半开的、挂着防蝇白色透花纱的门传到她那儿去。
“过来,快点儿!我跟你说话呢!”
维拉向楼下吐出最后一口瓜子皮儿,迫不得已走了进来。
“你好,爸爸。”她说。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再说点有分量的话,却被老婆打断了。
“想一吃点什么?”
他点点头。妻子叹了口气走出去了。她先到卫生间把丈夫弄的满地水擦干,之后,走进厨房找了半天火柴,终于找见了。房间里传出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那粗犷的大嗓门儿。
“维拉!”他叫道,“想想你在干些什么!干嘛要气你妈!你非但不帮她,还跟你那个契斯佳科娃闲逛!还学会了抽烟!”
维拉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旧花布长衫的口袋,长衫短得还遮不住膝盖。
“这是你那个好朋友教会你的?我可是再也不想看见她,不许她再进咱们的院子一步!她的电话多少号?”
维拉不说话。
“电话多少号,问你呢!”
“她说契斯佳科娃家没电话。”丽达在厨房里说。
“这我得查查,到学校去一趟就全知道了,不管电话还是住址!”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喘了一口气,“你怎么没羞没臊的,我和你妈在你这个年龄都工作了!”他停顿了一下,为了让这些话深入女儿的脑海,“可你呢?我们费尽心机拼死拼活将你和维克多抚养成人,谢天谢地,维克多倒是出息了。你呢?什么事都不想干,就知道在小伙子们面前转来转去!”
“她就是这么学上了抽烟,”妈妈在厨房里嚷道,“好让大伙儿知道她独立成人了!你可好好儿管管她吧!”
维拉还是不作声。
“将来你也要当妈妈,也得生儿育女。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畸形儿!”丽达说着咳嗽了起来,两颊出现了红晕,她急忙走了出去。
维拉的唇哆嗦了一下。
“你干嘛不说话?”爸爸忍不住了,“你这个两分大王!”
维拉抬起眼皮瓮声瓮气地说:“说什么呀?”
丽达重又走进屋来。“科里亚(注1),饭好了。”她说,“我现在给维克多挂个长途,让他劝劝维拉,既然她不听我们的话。”
丽达开始拨号码。那位爸爸吃饭去了。维拉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小酒柜上那帧照片,照片是印在木板上又涂了透明漆的,一个两腮圆鼓鼓的、任性的女孩。纤细的发辫扎着小蝴蝶结,和一个剃着光头、表情严肃的男孩并肩站在一起。
拨了四次号码,丽达终于打通了。“你是谁呀?索妮娅吗?”她向着话筒喊着,“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打电话来?米什卡怎么样,身体好吗?……我们这儿很热,……你们那儿常下雨?哎哟,这可不走运!最好带米什卡到这儿来。真把我想坏了。上这儿来吃点水果嘛……嗯,你们那儿市场上大概挺贵的……米什卡!!!”丽达眼里立刻熠射出喜悦和温柔的光芒,“米沙,我的小宝贝,我的小招风耳,你跟奶奶说句什么!呀,哈哈,他叫我奶奶!”丽达兴奋地转向维拉,重新对着话筒,“怎么唱歌呀?啦啦啦,啦啦啦啦,——他在唱。索妮娅,他长新牙了吗?没关系,会长的。索妮娅,维克多在家吗?”丽达的声调变得严肃庄重起来,“请你去叫他一下。……维佳?(注2)你好哇,我是为维拉的事打电话给你的。有一回我在她的手提包里找钢笔,却在她那儿发现了香烟。可不!盒儿是开了封的!想不到吧,在她这个年纪……行,我把她叫来,你跟她说说,我说啥她都不听了!……过来!”丽达冷冷地把听筒递给维拉。
“你好!”维拉冷淡地对着话筒说,“嗯,嗯……嗯……”她不停地点着头,“好,再见。”维拉把话筒还给妈妈,自己又走到阳台上去。父亲用一根火柴剔着牙齿,跟在她后面。
“哎,维克多跟你说啥?”她问。
“别抽烟,抽烟有害。要听爸爸妈妈的话。”维拉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看着正在院子里走动的女邻居依拉。
依拉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她有一头因施用氧化物而褪了色的头发,细细的弯眉下长长的睫毛,像洋娃娃一样红红的小嘴。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也以那自古以来亘久不变的男人对漂亮女人的眼神儿瞅依拉。后者自重地摇摆着她那略显发胖的身躯。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突然醒悟了,惊慌地斜眼瞧了瞧女儿。维拉却完全被依拉那用碎布头拼成的长裙吸引住了。
“他说的对呀!”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用手掌拍了一下阳台栏杆说道。他停了会儿,又问:“你抽什么烟?‘万宝路’?还是什么别的过滤嘴儿的?”
“哪里呀!”维拉回答道,目光炯炯地盯着父亲,“我现在抽便宜的。‘来一枝’或是‘浪花’。”
“噢,这就对了嘛。”爸爸赞许地说,“你向来不乱花钱。”他从裤子口袋摸出一包“来一枝”,逗趣地递给女儿:“请吧!”
维拉猛然转过身去,抽噎起来。
“我是开玩笑。”尼古拉·谢苗偌维奇吃惊了。
丽达走到阳台上来。“你是走还是留下来?”她问。
“就走。”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在那儿,谁也不干活。”
丽达点点头,走了。过了片刻,父亲和女儿惊异地发现,她正急匆匆地穿过院子。
“还不打算嫁人吗?”父亲问。
维拉含泪笑了:“没人要!”
“没关系,遇到良机,切勿错过!你不会当老处女的。只不过别再吸烟了,对身体有害。”
维拉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这样。”他吻了一下维拉,走了。
剩下维拉一个人。她走进厨房,从平底锅里拣了一块冷的煎肉嚼着,瞟了一眼洗碗池中的一大堆待洗的餐具,她叹口气走回房间去。她枕着两手在长沙发上躺了会儿,顺手从桌子上扯过一本《家庭与学校》杂志,看了起来。
“维拉,来跟我们骑旋木马呀,维——拉!”
维拉转圈跑着,将旋转木马推得越转越快。孩子们不容她歇口气,不停地嚷道:“快点儿,快点儿。”
不过木马上的孩子越来越少了,有的被家长领走了,有的是自己离开了。最后,只剩了维拉和奥克萨娜。
“我推你好吗?”奥克萨娜说。
“不,咱俩坐一会儿吧,”维拉答,“为什么你妈妈不来找你?”
维拉注视着楼房入口处。从那里走出来一个又一个姑娘,她们和等候在楼房外面的小伙子会合,成双成对地向各个方向走去。入口处那个像亭子一样的值班室里亮起了灯光,几个男人围坐在桌旁,在玩“多米诺”骨牌。笑声、叫声、詈骂声听得越来越清楚,同时传来从电视中播出的冲锋的欢呼声和子弹的呼啸声。从哪儿跑出来十一二个男孩子,人人手执木棒。他们后面追来一个男孩,手里提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童车车把。
昔日的同班同学安德留沙向维拉走过来。
“你怎么不跟他们去?”维拉朝着那群跑远了的男孩,一抬下巴,调侃道。
“烦死了,”安德留沙说,“他们简直让我伤透脑筋。航海学校给我来通知啦,很快就得走。”他看了维拉一眼。她却没有丝毫热情。
终于,奥克萨娜的妈妈找她来了。
“谢谢了,”她对维拉说,“我排队买小泥肠,耽搁了。”她补充道,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德留沙一眼。
安德留沙坐在秋千板上。“我的哥儿们要给我一窝鸽子,他们从部队里抓来。我最好带来……”他说。
“给你妈拿去吧。你忘了,咱们下农庄干活去的时候,你留下那只叫花斑蛇的鸽子,你妈给喂得多肥呀!你搁在她那儿,等你航海回来也一定很肥了。”
“那样哥儿们肯定比我先回来。”安德留沙叹了一口气,“记得吗?你原来也在柜橱里养过一只白鸽子,它一到夜晚就叫个不停,你害怕了。你把它放在哪儿啦?”
“我带到婶子那儿去了。”维拉微微一笑,“她把它煮汤了。哎,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想把你记得牢牢的。”
“算了吧!”
“你今天挨骂了?”
“没有。”维拉阴沉地说。
“我都听见了。况且你爸来过了。”
“那你还问!”
沉默。
“电影院今天放好片子,”安德留沙说,“上你家去看看?”
维拉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他一眼,又微微一笑。“走吧,”她毅然决然地站起身。
“上你家?”安德留沙充满了希望。
“跳舞去。”
安德留沙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那儿会打架的。”
“总比这么干坐着快活些。没准能遇上契斯佳科娃呢!”
跳舞场在公园深处。安德留沙和维拉默默地在林荫道上溜达。
林荫道旁的树丛里是另一种景象。有人在那抽着烟、悄悄谈着什么,不断拨拉着树枝换着地方……林木上方升起一个影影绰绰的神秘的圆环,号称“微风”的旋转木马的链条不时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跳舞场外面聚着一大帮小男孩。因为年龄不够不得入场。民警驱任着他们。他们退开几步又停下来。情绪紧张地环顾着四周。舞台两侧放着几台电动式扬声器,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安德留沙和维拉买了两张票。在民警和公共秩序志愿维持员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场内,一个民警腰挎着对讲机,传出一个粗犷的但含混不清的声音。安德留沙感到很不自在。维拉拼命挤向舞池,但他却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她去。
“我去看看有没有咱们的人!”维拉喊道。
“别挤了!”安德留沙斩钉截铁地低声说。
突然,一个民警挤进人从,从那里拖出一个略有抵抗的人和一个服服贴贴的人。维拉喜欢这种出点乱子、闹点事的场面,周围的人体验到的那种期待感和普遍的亢奋也传染给了她。
维拉看见自已的女友契斯佳科娃在同几个陌生的小伙子跳舞。契斯佳科娃穿着一件自己缝制的暗蓝色的连衣裙,一个肩膀裸露着,另一个肩上的带子因为钉得过于靠外,常常从肩上滑脱下来。但她全不在意,只时不时利落地往上拉一下,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列哪!(注3)”维拉喊道。
契斯佳科娃回头看了一下,向她挥了挥手。音乐间歇时,她走过来。
“你在和谁跳?”维拉问。
“今天认识得!”契斯佳科娃炫耀地说,“是个大学生。”她看了一眼安德留沙,得意地一笑。
“笑什么?”安德留沙不高兴了。“行了,离开这儿吧!”
“你看,你看,那一个在盯着你!”列娜对维拉耳语,“见鬼,我忘了他叫什么了。他挺不错,对不对?”
维拉点了点头。音乐响了起来,契斯佳科娃回到自己的舞伴那儿去,有个小伙子问了她些什么,她回答了。这个小伙子直勾勾地看着维拉,向她走近来。这时,舞池中央的人们从容地列成面对面的两个横队,成了一排男面对一排女。他们踏着乐曲,两队才一接近,又即刻分开了。
突然响起了警笛,随后有人喊了起来,与此同时,音乐骤然停止,民警跑了进来,跳舞的人四散逃开,有人向出口跑,有人却作出相反举动——冲向斗殴的中心。狭窄的通道上挤得水泄不通。站在场外的那些不够年龄的少年将木棒抛过围墙,乘机爬了进来。
安德留沙牵着维垃得手,尽量使她免受人群的冲撞。这时,斗殴着的人群中有人冲将出来,人们四散逃窜,把他们俩也冲散了。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开了过来,民警们捕捉每一个能抓到的人,并把他们塞上带篷的大卡车。
维拉顺着林荫道奔跑着,然后冲进树丛,停下来喘着粗气,与她同时冲进树从的还有另外几个人。过了片刻,汽车飞驰而过,前灯将那些仍在林荫道上奔跑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人抽起烟来,这是那个和契斯佳科娃跳舞的小伙子。他把火柴移近维拉的脸照着:“噢,是你呀。……好像咱们脱险了……”
听了他的话,旁边不远处有人神经质地嘿嘿一笑。他们走出树丛,顺着林荫道向出口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
“维拉。你呢?”
“谢尔盖。那个……刚才和我们在一起的姑娘,是你的朋友?”
“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样。”维拉说。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他笑着说,“只不过不知他们为什么遍地开花。”
维拉惊异地望了他一眼,他发现了,笑了。
“刚才有人从背后给了我一家伙。我全身酸痛……和你在一起的那小伙子是谁?”
“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这可不错。”谢尔盖点点头。
维拉看见警车掉了头,又朝他们开过来了。近旁没有可以藏身的树丛,维拉牵着谢尔盖奔向附近的一把长椅,坐下和他抱在一起,谢尔盖紧紧地抱住她。警车从他们身旁呼啸而去。
“这样开头可真不赖,”谢尔盖嬉笑着放开维拉,“像在电影里一样。”
“哼!”维拉偏过头去,“要不是我,你就被抓走了。”
“为什么呀?”谢尔盖带着哭腔向道。
“到局子里再甄别。”维拉答道,没有看见他的扭捏作态。谢尔盖四下打量了一眼。
“好像马上就有人持刀朝咱们爬过来了!呜一呜一呜!”他比划着怎么爬,维拉笑了起来。
“唉,你这个机灵鬼呀!”谢尔盖说着,猛然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住。
维拉生了气,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以至于谢尔盖一下歪倒在长椅上。谢尔盖就势躺得舒服些,掏出香烟抽上了,没让也想吸烟的维拉。他吐着烟,看着天,沉思着。维拉偷偷地瞄了他几眼。
公园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警车都开走了,但远处什么地方还有一声半声的喊叫和口哨声。
“好啦,走吧,愣在这儿干吗?”谢尔盖翻身坐了起来。
维拉纹丝不动。
“我说,该走啦。”谢尔盖懒懒地重复着。
“你快滚吧!”维拉叫道,“我要留在这儿过夜。”
谢尔盖耸耸肩膀,顺着林荫道走了。维拉从背后看着他,他越走越远了。
“回转身吧!”维拉喃喃道。
谢尔盖头也不回,消失在黑暗里。维拉开始感到害怕,从长椅上站起来,慢慢地朝出口走去。突然,一个男人的身影跳到她的面前,手电筒晃得她睁不开眼,维拉吓呆了,用一只手捂着眼睛。
“啊,是维拉呀。”她听见有人说。
那人把手电筒移到自己下巴底下,向上照着那张年轻的面孔,这张脸不够动人,额头上有一道新划的伤痕。这是托里克,维拉的朋友。
“没看见安德留沙吗?”维拉平静下来。
“安德留沙!”托里克扯着嗓子叫道。
“干吗?”从树丛里钻出一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
“唉,不是找你!”维拉叹了口气。
“他已经回家了!”树丛深处有人说道。
“有烟吗?”维拉转身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问道。
“哪儿有呀!”他们回答。
“那么再见了。”维拉朝前走了。
在家里,她快手快脚地把洗碗池里的脏碗碟洗完,一面不断地看着闹钟,那钟的指针已偏向了十二点。锁孔里有钥匙转动了一下,房门砰地响了一声。这是丽达下班回来了。维拉站在窗前嚼着黄油面包。
“你还没睡呀?”丽达疲倦地笑了笑,“怎么啦?”
“才看过电视。”维拉说。
妈妈的双颊出现不正常的红晕。
“你感到不舒服吗?”维拉问。
妈妈挥了挥手做为回答。
“电车上有人说,公园里又打架了。”
“要给你热一热晚饭吗?”
“不,不想吃。”丽达说,“你干吗光啃面包,还有土豆牛肉嘛。”
“算了,妈妈,咱去睡觉吧。”维拉一笑,“已经很晚了。”
丽达点点头,忽然,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我让你把地板拖拖,可你……三天前我就说了。寄生虫!”
“明天拖。”维拉阴沉地说。
“明天,明天,每天都这一套。你是什么都不想干。”
维拉叹了一口气,回自己房里去了。
维拉和契斯佳科娃坐在咖啡厅里。她们用高脚玻璃杯吃着冰激凌,把鸡尾酒浇在冰激凌上,把它弄得像水果羹一样。和她们同坐一桌的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男人正在给女孩讲印度的故事,女孩听得很认真,一面用手指缠绕着细细的发辫。
“以前,在印度,”男人说,“有个古老的习俗,女人无权活得比丈夫长久。等待她们是残酷的死亡:在火堆上与丈夫的尸体一同活活烧死。”
“要是我,就溜走。”小女孩说。
男人宽容地笑了一下,瞟了一眼契斯佳科娃,又继续道:
“知道吗?最有意思的是,她们自己愿意这样。在上个世纪,这个习俗被禁止了。可是,尽管有严厉的防范措施,还是常发生自焚的事。她们结果了自己并不是因为守寡比死更糟糕。”他又瞟了一眼契斯佳科娃,“不是!促使她们跳入火堆的是一种内心冲动。你明白吗?”
小女孩钦佩地点点头。契斯佳科娃不由自主地笑了。
“换句话说,是极度亢奋情绪的一种不可遏制的号召力迫使她们这样做。”那男人洋洋自得地炫耀着结束了这个故事,喘了口气又问小女孩:“你妈妈对你爸爸怎么样?”
“挺好。”小女孩回答,埋头吸着冰激凌。
“你听话吗?”
小女孩屏气点点头。
“好孩子,”男人说:“好,你坐着别动,我出去抽支烟。”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向门口走去。小女孩坐了片刻,满怀心事地看着他的背影叫道:“爸爸,爸爸,还有个问题。”说着便追出门去。
“真有意思!”契斯佳科娃悄声说:“你猜他是她的什么人?”
“第一个爸爸呗。”维拉说。
“唉!”契斯佳科娃长吁了一口气,“如果我妈妈嫁给她爱的所有男人,那我已经有四个爸爸了。他们就会带我来咖啡厅,跟我说话儿,讲故事,没准儿我也就比现在聪明……”
“你想入非非……”
契斯佳科娃笑了起来。
忽然,维拉看见了谢尔盖。他在就近的桌旁和一个姑娘坐着说话儿,两只手比划挥舞着。那姑娘双眼脉脉含情地望着他,镜片后面的双眼显得特别大。维拉转过身来。契斯佳科娃风卷残云似地吃完了冰激凌。维拉也时而挖一勺自己那一份,忍不住又偷偷往谢尔盖那儿瞟了一眼。戴眼镜的姑娘在笑,而他们似乎很疲芳的样子,仰身靠在椅背上。姑娘吃吃地笑着,似乎故意让谢尔盖满意。维拉重又转回身来,背朝他们。
“后天我们去送安德留沙,”契斯佳科娃问她:“你去吗?”维拉耸了耸肩膀。
“那你给他写信吗?”维拉避而不答。
“他可是爱你的呀!”契斯佳科娃说。
“那就让他写吧!”维拉懒懒地说,“走吧!”
这时,契斯佳科娃突然神情一变,翘起二郎腿,装腔作势地拖着腔调说:“应该如此嘛!我这是看见谁了?哎呀呀!”
“行了,你!”维拉低声说道。
“这不是他吗?咱们的英雄!”契斯佳科娃不甘心,继续道:“把姑娘一个人丢在黑乎乎的树丛里……吓,可真差劲哪!”
谢尔盖站起身来,尴尬地笑着走近她们的小桌,那个戴眼镜的姑娘也随他走了过来。看上去,她比他高出一头。维拉不错眼珠地盯着一只杯子。
“我不相信浪子的激情,但没有浪子便会冷冷清清。那转瞬即逝的好感,怎么令我抱憾心中!怎么样?我自己写的,挺不错的,对吧?”契斯佳科娃说。
“太棒了!”谢尔盖说,眼睛却盯着维拉。
“接着还有哪!”契斯佳科娃说,又唸起来:“一厢情愿的期冀萌发无力的歌声,尊敬的谢尔盖啊,我多么孤零!”
“你的诗让人起鸡皮疙瘩。”维拉忍无可忍。
谢尔盖哈哈大笑。戴眼镜的姑娘看着她们,好像是看稀有动物似的。契斯佳科娃也毫不客气,肆意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然后她突然哎哟一声,用手掩住嘴,大惊小怪地冲那姑娘:“哎唷,你的钮扣孔绽线了,这么重要的地方!”契斯佳科娃的眼神显得很怪,“走,到别处去我指给你看。”她紧紧挎住姑娘的手,把她拉出了咖啡厅。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了决心,与维拉并排坐下。
“这儿有人!”维拉头也不抬地说。谢尔盖假作惊恐地跳了起来。
“这儿有个带着小孩的父亲,你坐这儿来。”维拉指了指契斯佳科娃的位置。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谢尔盖欢快地说。
“为什么?”
“好像是为了点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看谁。
“你……多大了?”谢尔盖问。
“我应该多大?”维拉反问。
“正是更年期吧?”
“住嘴!”
谢尔盖笑了起来。
“大婶”维拉悲伤地唤着服务员,“我们该付多少钱?”
“五卢布零六戈比。”
“我们呢?”谢尔盖也问。
“五卢布零六戈比。”服务员大婶机械地说。
谢尔盖拿出十卢布和一把零钱交给了她。“两份我都付了。”谢尔盖说。
维拉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出口。咖啡厅外面的街上,契斯佳科娃正和那位父亲面对面地抽烟,小女孩在他们身边转着圈子。
“你送送这个小孩吧,维拉!”契斯佳科娃喊道,“她和你同路。”
“你自己送吧!”维拉恶狠狠地说,从他们身旁走过,停也不停。
谢尔盖紧追几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咱们喝点儿矿泉汽水去好吗?”他建议。
维拉不说话,默默地向无轨电车站走去。
谢尔盖抓住她的肘:“哦,得了。消消气。”他用手轻轻掠过她的前额:“你听着,我有话跟你说。”
维拉凝然不动,第一次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他说,“咱们交个朋友好吗?”
“好吧!”维拉出人意外地轻声同意道。
谢尔盖拦住一辆出租车,先把维拉推进去,然后自己坐在她身旁。
出租车停在一幢五层灰砖楼房前,入口处有一块牌子:“冶金学院集体宿舍”。
“我们到家啦!”谢尔盖兴高采烈地说。他牵着维拉的手,爬上五层楼,快步走进一扇门,忽然僵立住了。
室内烟雾缭绕,椅子上、床上、窗台上坐了十来个谈兴正浓的人,谢尔盖到来时他们全都噤了口。
“好哇……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谢尔盖缓缓地环顾一下在场者,问道。
“我们坐在这里等你。”众人答道。“可你总是不知在哪儿侃大山。同负责人谈妥啦?”
维拉在走廊上迟疑了几秒钟,思付着是走呢,还是再等一等。这时,两个咧着大嘴笑的黑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维拉吓得躲进房间去。
谢尔盖把维拉领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瘦削青年跟前:“起来!”那青年坐到床上,维拉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来。
“杂志都在哪儿?”“
人们递给他一些杂志。
“你先看着。”
维拉顺从地认真地看起来,那是一些外国杂志。
“就是说,这么着!”谢尔盖向一个手捧活页笔记本的姑娘转过身去,向她口述着:“我们首先练第八段,共练十分钟左右,大家都会暖和过来。之后,接着练第四段、第八段……”
维拉浏览着杂志。两个坐在维拉对面的姑娘在偷偷地打量她,这使她很恼火。拿本儿的姑娘在记录,其他人都没吭声。
“还剩多少时间?”谢尔盖问。
“半个钟头。”几个人乱哄哄地答道。
“那么我们再重复一遍第一到第五段。”
“我来记吧!”一个留小胡子的青年举起手。
“不用,让奥丽娅记。”
“干吗非得奥丽娅?”
“因为你没有文化!”奥丽娅说。她的话引起一片笑声。
“你叫什么名字?”坐在维拉身旁的一个小伙子悄声问她。
“维拉。”她抬眼看他。
他很瘦,个子不高。维拉想起,那天在公园跳舞时他曾和谢尔盖在一起。
“我叫斯拉维克,是个画家。”
“哟嗬!”维拉有点意外。
“可我……不是个真正的画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我和谢尔盖一起毕业……他硬让我代他写说明词。”
“什么说明词?”维拉不甚了了。
“不是,”画家叹了一口气。
“谁还有什么问题?”谢尔盖问。没有人说话。
“那么,明天十点等你们,把盒式磁带带来。现在,都没事儿了。”
谁都不动,互相观望着。有的人面带微笑,有的人对他的话茫然不知所措。
谢尔盖蹲在维拉面前,背对众人,从她手中取走杂志,放在地板上。
“完事大吉了。”他微笑着。
“你们这是干吗呀?”维拉问。
“我们排练个迪斯科舞会,叫《月光下的石头》。”
“哦——,”维拉敬佩地瞥了他一眼,“你是什么?总负责?”
“我比他们都聪明。”谢尔盖微微一笑。
维拉和谢尔盖并排躺在一张小床上。
“几点啦?”维拉问。
谢尔盖打开了台灯。
“十一点。”
“妈呀,妈呀!”维拉惊叫一声,跳起来奔向旁边的一张床,那儿散乱地扔着她的衣服。她三下两下穿好衣服。
“真像个消防队员!”谢尔盖赞叹道,“要送送你吗?”
“你疯了,邻居会看见的!我爹妈不打死我才怪哩。”
“真可怕!”
维拉带笑看着他。“你知道吗?……”她嗫嚅着。
“不知道!”谢尔盖假装严肃地回答。
“那算了。我什么也不说了。”
“说哪!”
“转过脸去。”
谢尔盖转过脸。
“还记得在公园里你是怎么把我甩了的吗?”
“嗯!”谢尔盖对着墙说。
“我气得直冒火。可突然我明白了,离了你我活不下去。我每天晚上给你写信,可早上又都撕了扔进马捅里……”
“这可太浪漫啦!”谢尔盖说道,叹了口气。
“我在大街上晃悠,见着个男人就看看,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可一下子,你又站在我面前了。我感到我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傻瓜!”
“为什么?”
“你把我甩了呀!”
“你……过来!”谢尔盖轻声请求。
维拉坐到床沿上。谢尔盖把她拉到怀里,吻了一下。
“行了……我得快跑了。”维拉推开他。
“当心脚下,别绊倒。”
到了门口,维拉转过头,望了他一眼。
“从此,你就经常出现在这门口啦!”谢尔盖笑道。
“你爱我吗?”维拉问。
“那还用说!”他答。
维拉冲出房间,一路小跑下了楼梯。不远处有个无轨电车站,电车已准备启动了,但当司机发现飞奔而来的维拉时,打开了后车门。
维拉回到了家。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晃晃悠悠地从厨房里走出来。
“小维拉,”他甜甜地笑着,用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她说,“我也回来啦。”
“爸爸,”维拉厌烦地叫道。
“哦,对不起……”
“你吃饭了吗?”
“不想吃。”
“快去吃点东西吧。”
维拉快步走进厨房,把锅子放在炉灶上,爸爸坐在她身后的凳子上,负疚地呼哧着。
“给,”维拉把盘子放到他面前,走了。
父亲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央告着:“不能这样……维拉,和我坐一会儿吧。”
“我妈这就回来。你快吃吧,然后躺下。”
“我真想她。”
“看得出来。”维拉说着,走去为爸爸铺床。
“记得吗?你小的时候,常把我塞到被子底下,你瘦得像根火柴棍儿……骑在我背上还喊着……一、二,驾!”他笑了,用手指威吓她。突然,他说道:“维克多……”
“怎么?”维拉没反应过来。
“就要来啦。”
“来干什么?”
“见见面嘛!”爸爸自负地说。
“那,索妮娅呢?”
“就来他一个。”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晃了一下。
“去吃饭吧!”维拉大叫起来。
“维鲁霞(注4)……”
大门发出响声,丽达下班回来了。
“妈妈,爸爸回来了!”女儿跑去迎接她。
丽达微微一笑,但当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馅儿……他妈,馅儿饼!”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含糊不清地说。
“你吃过了吗?”丽达问。
“怎么也劝不转他。”维拉说。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只是笑。“我打了电话,他说来,呆三天,就这样。”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说。
“维克多?……这是真的?”丽达惊喜地转向维拉。
“我对她说,她不……”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打个嗝儿。
“科里亚,”丽达哀告他。“求求你了……”
“我去……刮胡子!”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说,“刮胡子刀在哪儿?”
“在卫生间嘛!”维拉狠狠地说,“找到了吗?好久没用了还是怎么的?”
“你怎么和你老子说话?”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勃然大怒。“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吗?”他转向丽达:“刚刚回来,太任性了!”
丽达惊慌地望了一眼维拉:“你上哪儿去啦?”
“我也要问这个:上哪儿去啦?”
维拉不说话。
“在外头胡闹!”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咆哮道,身子又晃了一晃。
“科里亚,”丽达尽量平静地制止他,抓住他的手,“你去吃点东西,我来解决。”
“就是揍得太少!”
“科里亚!!!”
“哼!有其母必有其女!”
维拉仍不作声。
丽达抚着丈夫的背,半哄半推地让他到厨房去,边走边说:“行了,行了,别发神经了!”
“我要刮胡子!”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呵斥道,又晃了一晃,忽然用一只手抓住胸前的衣服,跌坐在地板上。
丽达扑过去扶他起来。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推开她的手,叫道:“滚开!”
“我的好人儿……”丽达慌得手足无错。
“滚开!”
丽达抽噎着进了厨房。维拉看着爸爸,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心脏,”他说道,神志渐渐清醒过来。眼睛变得哀怨和恐惧。这眼神维拉还从来没见过。
“妈妈!”她大叫起来。
“不用!”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皱了皱眉头。
维拉帮爸爸站起来,她抱住他,慢慢挪到床边,他躺到床上,哭了起来。
“好疼啊……”
“等等,等等,我去问问妈妈,她可能有药。”
“她没有,你别走开。”
“那咱们叫急救车。”
“不用了。”他轻轻哀哭着。维拉坐在床边,勉强忍住自己的眼泪。
“我就这么死啦。死后也不会有人说句中听的。”
“爸爸……”
“一辈子累得腰弓背驼,身体也给拖垮了。有谁……爱过我。”
“安静点。”维拉吞着泪,轻轻抚摸爸爸的胸脯,“闭上眼倩,歇会儿,闭上。”
他叹了口气,听从了。
“安静些,安静些,今天晚上有点闷热……一切都会好的,爸爸。”维拉轻轻地说,“只是你少喝点儿……”
“再不喝啦!”爸爸梦呓一般地许诺。
“对,对,那就好了。妈妈也不会再着急啦。心脏也不会再疼啦……”
爸爸睡着了。维拉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妈妈坐在厨房里。“我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啦,”她说道,上气不接下气地,“干吗花那么多药费?他是吃什么药也不中用了……”她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点水,喝了:“你今天又没有擦地板?”
维拉叹了一口气。
大家给安德留沙送行。房间中的蜡烛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大家随意坐在朦朦胧胧的光线下。柜子、桌上都摆着蜡烛,屋子里的人大多是安德留沙的同学。录放机轻轻播着一盘日本盒带。这栋楼里的舶来品可不少。
安德留沙的妈妈和他并肩坐在一起。这是个还相当年轻而且漂亮的女人,时不时地擦拭着眼清。维拉坐在安德留沙对面,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孩子们,你们也许想跳跳舞?”安德留沙的妈妈问道,“来,来,咱们把桌子挪开。”
大家赞成这个主意,七手八脚地腾出了个跳舞的地方来。契斯佳科娃和维拉站在一起,感叹地说:“我不知怎么地心里真难受。”
安德留沙的妈妈端了一叠盘子,从她们身旁经过。“来,帮帮我。”她轻柔地对维拉一笑。
契斯佳科娃同情地在维拉背上推一了一把,维拉只好不情愿地跟了去。
安德留沙的妈妈站在厨房的窗前,维拉走了过去,并肩站在一起。
“住后,我们的日子就更难啦!”安德留沙的妈妈抱住维拉的肩头,“咱们女人的命就是这样,生儿育女,等待爱人。”
维拉目光炯炯地、郑重地瞥了她一眼。
“丈夫半年没在家了。这会儿儿子也要往那儿去。以后我们一起去接船,维拉,”她停顿了一下,“你的名字多好听哇!(注5)你可要等他回来呀,一定要!你看他多爱你呀!”
维拉看着窗户。
“你们互相通通信嘛,像我和他爸爸年轻的时候那样。”
安德留沙走进厨房来。
“你们俩准是想单独在一起呆会儿吧?”安德留沙的妈妈说,“到我寝室去吧,我在这里坐会儿。”
维拉低下头,在安德留沙前面走向走廊。进了房间,安德留沙果断地走近,惊慌地看着他的维拉,用力紧紧地把她抱住,用鼻尖蹭她的头发,吻她的额头、鼻子、嘴唇。她没有反抗,过后粗鲁地说:
“好啦,够啦!”将他推开。
安德留沙恢复了常态。维拉理了理头发。
“你以为你妈妈高兴听这些?”维拉问。
“那我还能跟她说什么?”
“也许,就为这让我嫁给你吗?”
“会嫁的,这是归宿。”
维拉惊异地对这个头发蓬乱、满睑晦气却这么自信地说出这些话来的小伙子看了一眼,想了想,嘲谑地说:“我可是爱着别人哪!”
“那有什么?”安德留沙微微一笑,“我一出国,你就会自动找上门来的……”
“啊哈!我还会站在码头上,往大海掉眼泪哪!……你让我厌烦了!你走了我求之不得!懂吗?”
他点点头。
“太好啦!”维拉疲倦地说,“现在,我们跳舞去吧!”
舞会之后,虽然已是深夜了,大家还是上街散步去了。他们缓缓地在寂静的道路上走着,大街沿海边伸展。垂柳的枝条轻拂着柏油路面。不时有人领头唱起歌来,但和者寥寥。
“你和那个谢尔盖有什么新鲜事?”契斯佳科娃问身旁的维拉。
“没有!”维拉答。
“你积极点儿嘛!”契斯佳科娃出着主意,“为这样的小伙子女人们要打破头呢!”
维拉扯下两根垂杨柳的长枝蔓,把它们缠在自己身上。从港口到工厂有条铁路线,一声长鸣,一长列运载矿石的火车缓缓启动。
“真烦!”维拉叫道,声音压过了火车的轰鸣,“一切都烦!”
托里克走近她,他额上留着伤痕。
“老太婆,苦恼什么?”他关切地问。“给,抽一支。”
“不想抽!”维拉说。
契斯佳科娃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
“往日的一切一去不复返,”她凝视着维拉,朗诵道,“只有明天、明天、明天又将扰攘难闲……”
“这是你想出来的?契斯佳科娃?”托里克赞赏地问。
“那自然。”
“写下来嘛,要不会忘的。”
“到家就写下来。这儿太暗。”
“我有手电筒。”
“哎唷,托里克,你可真够倔的。”契斯佳科娃用指头威胁了他一下。
对面马路的路灯旁,站着一个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的男人。他向这面看着,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托里克困惑地看了一眼那男人,快步追上众人。
“列娜!”那男人低声唤道。
契斯佳科娃浑身一震,猛然穿过马路向他奔去。他一把捉住她,把她拥在怀里。
“你怎么找来的?”契斯佳科娃低声问。
“难道是我的过错?难道是我的过错?我只不过爱上了他,无法解脱……”托里克扯着嗓子唱着,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一辆急救车疾驶而过。
维拉从一棵树后走出来,谢尔盖和她在一起,他牵着她的手,二人向海边走去。
他们久久地沿码头栈桥缓缓而行,直到走到尽头。在路灯的照射下浑浊、幽深的水面动荡着。左前方有个冶金厂,正将烧红的矿渣倾入水中。暗红色的反光映射出天空、海洋、工厂的轮廓。那工厂的一个烟囱在吐着瓦斯蓝色的火焰。
“我害怕。”维拉说。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和维拉乘着卡车到机场去接维克多。车子已出了城。维拉望着前方的道路。父亲边驾驶边责骂着她:“你妈整夜没睡,望眼欲穿地盯着窗外,等着你!”
“你们不是知道我上哪儿了吗?”
“知道!知道!你后来又上哪儿了,我们可不知道。”
维拉不说话。
“上哪儿了?”父亲猛然将车靠近路沿停了下来,盯着维拉的眼睛问道。
维拉别过头去。一辆日古里绿色轿车超过了他们,开车的是个女人,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揉着鬓角。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见状来了气,驱车尾随而去。
“反正你是下决心要学那个不争气的女朋友,对吧?”他看了一眼维拉,将车开上路心,急速喘息几下,加大了油门,“告诉你,我只要到安德留沙的妈妈那儿去一趟,什么都能搞清楚!只要一分钟,明白吗?技校通知书来了没有?”
维拉不说话。
“问你呢,技校通知书来了没有?”
维拉瑟缩了一下,仍是避而不答。
“我全告诉维克多,让他知道知道,你变成了个什么人!”
汽车马达吼叫着,他们终于超过了那辆日古里轿车。这时,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脑中浮起另一个主意,他再次把汽车停在了路边。日古里愤怒地响着喇叭,第二次超了过去。
“冲我呼口气!”父亲说。
女儿一动不动。
“呼口气,听见没有?”他把自己的脸靠近女儿。
维拉庄重而宽容地朝他呼着气。
“再来一次!”
她又呼了一次。父亲这才失望地转过头去。
“飞机已经着陆了。”女儿说。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重新发动了汽车。
回程时是三个人,中间坐着维克多。他个子不高,很像父亲,虽然墩墩实实,却还没有发胖。
“索妮娅怎么没来?”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问。
“我们决定让彼此稍稍休息一下。”维克多说。
“不明白!”
“很难说清楚。唉,你们这儿可真热!”他斜眼看了看维拉,“你怎么样?”
“惯坏了她!”父亲说。
维拉把脸扭向窗外,抽噎起来。
“女人的眼泪是智慧的结晶!”维克多正儿八经地说。
晚上,全家围坐在桌旁。
幸福的妈妈身穿绿色薄呢的连衣裙,奔忙在厨房和大厅之间,一会儿锅子,一会儿盘子,不时把最好的肉块挟给儿子。已感微醺的维克多以他那惯有的、令人生厌的腔调一板一眼地说道:
“你们要知道,在一个家庭里,孩子并不是颐指气使和寸步不离地加以监督的对象。在家庭里应当是总当家人——比如说,父亲——的天下。那么,大家都得听父亲的指导。可明天呢,维拉是总当家的,大家又都得听维拉的……”
维拉嘻嘻笑了一声。父亲也宽容地微笑着。
“这有什么好笑的?”维克多严肃地说,“在这样的家庭里——”
“你怎么扔下索妮娅自己来了?”维拉打断他。
“关这什么事?”
“维拉,”父亲责备道,“你怎么总是这样!你不是听着聪明人说话,却总拿些傻话乱搅和。”
“那么,他是聪明的吗?”维拉用指头点着维克多,又哈哈大笑起来,“他自己都不相信他说的话!你们也甭信他的!”
电话铃响了,维拉立刻闭了嘴。
“这是找你的,维克多。”妈妈说。
维克多走了出去。
“维拉,不许那样嘲笑你哥哥!”妈妈慈爱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向女儿说,“你总这样,他会怎么想?”
维拉沉默着,嚯地站起来,到阳台上去了。
“她这是怎么啦?”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问道。
维拉沿着楼梯登上集体宿舍的最后一层,找到了谢尔盖的房间,在门外,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下,怯怯地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有人高声说。
维拉走了进去。谢尔盖坐在桌旁正写着什么。
“是我,”维拉说。
他跳了起来,抓住维拉抡着她在房间里转了起来,又把维拉扔到床上,自己咕咚一声坐在地上。
“我头都晕了。”维拉笑道。
“我的头无时无刻不晕!”
“撒谎。”
“真的。”
“你在写什么?”
“是为迪斯科舞会准备的一篇倒霉的报告。一面写,一面心里想:你快点来吧,你快点来吧!”
有人不敲门就推开了,门口出现了那个留小胡子的青年。
“你有开罐头的刀吗?”他问,“对不起!”他开玩笑地向维拉鞠了一躬。
走廊里一片热烈的喧哗声,有一个房间里正在筹备过犁节。(注6)谢尔盖站起身来,拉开抽屉翻找着,留小胡子的青年耐心等待着。
“快点儿!”门外走廊上有人喊。
“就来!”留小胡子的青年向门外喊道。
谢尔盖终于找到了开罐头刀。留小胡子的青年打开门走了,恰好这时有个人在门口走过,维拉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一秒钟以后,那人落了回来,这下看清了,原来是自己的哥哥。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严厉地问。
“坐会儿。”维拉回答。
“坐会儿?”维克多把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煞有介事地说,“有个人也在这儿坐会儿,是个醉鬼。他坐到人家窗台上,从三楼栽下去了,脑浆都从耳朵里流了出来!”维克多说着,从纸包里取出几瓶啤酒,继续说:“人们把他送到我们医院,我给了他一线生机,可他还没抓住!”说着,又掏出几条干鱼,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张报纸上,揶揄道:“你们这儿有椅子,可别让她把坐骨神经坐得僵死!”他扬起一下巴指着维拉向谢尔盖说。
谢尔盖和维拉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
“哼,你们可真行,就这样满不在乎地听着!我老婆索妮娅一听我说这个,把耳朵捂得严严的。在莫斯科,我这些故事让大家耳袋都磨出茧子来了。维拉,你要是好好学习,这会儿也该是个医生了。我很早离开家,不然你在我身边准会是个优等生。当然了。女人当医生开头是挺难的,这事儿我见得多了。”
维克多停止嚼鱼,头一次认真地看了看维拉和谢尔盖。
“维拉,你和他什么关系?”
维拉慌了神,谢尔盖替她回答:“我想娶她。”
“可真够意思啊!”维克多冷冷一笑。
“你说什么?”维拉哆嗦了一下,将脸转向谢尔盖。
“咱爹妈可要高兴昏了!”维克多不怀好意地说。
“你说什么?”维拉又问哥哥。
“他在跟你开玩笑!”维克多又插了进来。
“嘿,你也开开金口嘛!”谢尔盖生了气,“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你愿意吗?”
维拉想了想,着了一眼哥哥,低声回答:“我愿意……”
维克多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昏了头了,是不是?竟然在集体宿舍给自己找了个丈夫!全院子的人都会笑话你!……你自己瞧着,当着你的面就会有一大堆娘们儿和他吊膀子,你会站一边自己打自己嘴巴!不出一个月,他准蹬了你!”维克多换了一口气,伤感地问:“你干吗要她?”
谢尔盖笑着不答话。
“算了,我给妈往班上打个电话。”
“你甭打乱人家服装厂的生产计划好不好?”维拉制止说,“大伙儿都得停了手上的活,讨论怎么挽救我!”
“哼!往下说呀!脸都叫你丢尽了。等着瞧,只要你回家,爸爸会教你知道什么是丈夫,什么是妻子,一下子你就会变成哑巴!”
谢尔盖站了起来,把啤酒、干鱼塞入纸包递给维克多,说:“你不是要打电话吗?给,拿着这两戈比。”
维克多涨红了脸。“维拉,快回家来!”临出门时他喊道。
“已经回去啦!”谢尔盖说着,在他身后立即关了门。
维拉惘然地坐着,谢尔盖抱住她。
维拉抱怨:“你干吗对他这样!无缘无故地。”
“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每天早晨你还没醒地时候,我要把你的小脸儿看个够。”
“别人睡着的时候,我可不敢看。”维拉笑道。
维拉回到家,她看见爸爸和哥哥端坐在厨房里。妈妈还没下班。
“来啦!”看到女儿,爸爸装作温柔的样子说,“噼哩叭拉一身泥!”接着又狂暴地吼道:“你这个码头上的邋遢货!”
维拉站在灶前,不胜委屈地一会儿看着爸爸,一会儿看着哥哥。维克多显得疲惫不堪,对爸爸说的他都频频点头赞许,自己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有时还睏得打吨,把头枕在拳头上。
“要嫁人了?熬不住了?问过你爹妈了吗?”爸爸一步一步逼近她,“我要把你锁在家里!……他住哪儿?”
维拉不作声。
“我问你他住哪儿?维克多,”他把脸转向儿子。“那个恶棍住哪儿?”
“不记得。”维克多冷淡地说。
“找得到他!真不知该怎么处置他!”由于狂怒,爸爸已显得有气无力了,“我要叫你赶快清醒清醒!”他抓住维拉使劲儿摇晃着。“不好好唸书,到处疯着找男人!技校的通知来了没有?我问你通知来了没有!”
维拉还是不说话。爸爸放开她,跌坐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抽泣起来。
维拉进屋去了,她躺在床上,把毯子拉到脸上。望着万家灯火,幸福地笑了。
早晨,维拉走进厨房,妈妈正在灶上忙着。
“走开!”妈妈朝她嚷,“别破坏我的情绪!”
“妈!”维拉瓮声瓮气地央求她。
“妈,妈!自己一点头脑也没有!你爹反正不会同意你们登记结婚。”
“我爱他,”维拉说。
“你懂什么爱情!”丽达生了气,“瞧瞧,你爱他!当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我才是爱了!当我同他一起接下了他那三个孤苦伶仃的弟弟,我才是爱了!”丽达狂怒地切着白菜。
“你讲过的……”维拉说。
“再听一遍有好处!要是处在我的地位上你就得好好想想!我妈当时也警告我:做饭、洗衣服,一家好几口,折磨死你!大家都得填饱肚子!还得种菜园、养鸡……自己的全部青春断送在他的几个弟弟手中。而且维克多又降生了!可是没有谁帮过我呀,全靠我一个人!我就是这么爱的!”
“当时你多大年纪?”
“十九。”
“可我都快十八了。”
“时代不一样嘛,那是什么时候!”丽达说:“所以你别胡思乱想。现在你得升学深造……现在撇开别想这事啦!”
“妈,知道吗,我怕是有小孩了。”她天真地说道。
“什么?!”妈妈一下跳了起来。
锅里的汤水溢出来溅到炉台上,咝咝地响着。
“妈,他答应娶我的……”
“你的脑袋瓜哪儿去了?”
维拉叹了一口气。
丽达突然冷笑了一声,但立即醒悟过来,于是故作严厉地说:“惯得没样儿!”
“妈!”维拉低声撒着娇。
“还怎么着?”丽达又忙着做起了饭。
“只是求你亲自跟爸说说……我俩可能要住到咱们家,行吗?”
“行,”丽达叹了口气。“你以后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妈又不是婆婆……我到底安心些啦……早晚是这么回事……你想要个什么?”
“儿子。”维拉笑了。
“我头一个可是想要个闺女……多个帮手!”丽达看了一眼女儿,叹了口气。
宽敞的房间内,全家人又围坐在像节日一样丰盛的餐桌旁。妈妈又穿上了那件绿色卷曲弹力纱的连衣裙。爸爸身着西装。他们在等谢尔盖。他迟迟没有出现。维拉站在阳台上眼巴巴地观望着。维克多阴沉地盯着面前的空盘子。
“来啦,来啦!”维拉欣喜地跑进屋里。父亲伸长了脖子,妈妈赶紧进了厨房。有人敲门,维拉跑着去开门。谢尔盖穿了一件白背心和一条破烂的短裤。
“今儿真热!”他说,在维拉额头亲了一下。
“你存心,对不对?”维拉指戳着他的背心,低声说:“打扮得真够意思啊!”
他们进了屋。瞧了一眼谢尔盖,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显得有点儿慌乱。
谢尔盖微笑着。维拉以学校朝会主持人的声调介绍着:“请认识一下,这是谢尔盖。”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站起身来:“尼古拉·谢苗诺维奇。”
谢尔盖握了握他的手,说道:“我叫谢尔盖。”他又把手伸给刚刚走进来的丽达。
“哎呀,我手都占着。”丽达朝着手中那盘热气腾腾的烤鸭子抬了抬下巴。
“哟,我没注意……您知道,我很激动。”谢尔盖说。
双亲谅解且又同时有些慌乱地微笑着。
“我叫谢尔盖。”他又把手伸给了维克多。
维克多目光炯炯地看了看他,向周围的人说:“他就这样开玩笑。”
“是的,我喜欢开玩笑。”谢尔盖谦虚地说。
“我们也喜欢!”尼古拉·诺苗诺维奇笑了。
“尤其是工余之后。”维拉补充着。
“请坐,请吃点东西。”丽达着手将食物摆满盘子。
父亲给男人们倒上伏特加,给女人们则斟上葡萄酒。“来,为了大家的健康!”他举起杯。
碰了杯,都干了,只有谢尔盖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哪儿有这样的?为了健康得喝完!”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提出异议,“干了!”
谢尔盖一饮而尽。
“孩子们,请吃吧!”丽达招呼着。“维拉,你给谢尔盖添点肉冻和小鱼子。您喜欢鱼子吗?”
“我什么都喜欢。”谢尔盖欢快地回答。
维拉非常满意地坐着,一切都很好。
“您,现在做些什么?”父亲问道。
“我?”谢尔盖紧嚼了几口,一字一句地说:“大学就要毕业了,会得到一个轧制冲压生产工艺工程师的职业。也就是说,大学毕业后,准备完全献身给自己选定的职业,自然还有可爱的家庭。”说着,他朝维拉点一下头。
“您的父母呢?”丽达小心地问。
“父母目前都在兄弟国家蒙古,一次时间较长的出差。一年以后回来。请允许我也问一下,您们二位从事什么职业?”谢尔盖转向尼古拉·谢苗诺维奇。
父亲笑了:“好样的!一点不吃亏。我是司机。他妈是服装厂的调度。”
“真有意思!”谢尔盖彬彬有礼地说,“现在请为双亲干一杯!”他率先站起来,提议道。“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来点葡萄酒。”
“那当然。”丽达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葡萄酒。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有点失望,但还是宏亮地下了命令:“干,喝完!”一仰脖干了杯。
维克多接着干了,谢尔盖浅尝即止。
“你怎么酒量这么浅?”喝完后,父亲问。
“葡萄酒不能一口气喝干,”谢尔盖谦和地解释:“得先品品酒香。”
“噢,酒香。”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重复着。
“我看着您,怎么也不明白,——莫非您一直这么放荡不羁?”维克多突然说道。
席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瞧他。”维克多补充道。
“最好瞧瞧你自己,丑八怪。”维拉恶狠狠地说道。
“闭嘴吧,不懂事的黄毛丫头!”维克多斥责道。
“好啦,孩子们。”丽达哀求着,“当着外人的面多难为情!”
“他现在不是外人了!”维拉叫着,搂住了谢尔盖的脖子,“他现在是自己人!可我这位哥哥让他快滚回莫斯科去吧!不用你,我们也能把一切搞得井井有条!”
“他们是在开玩笑。”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强笑着解释。
“我明白。”谢尔盖说。
“来,来,现在为一切美好的东西干一杯!”丽达大声提议道。
大家都喝了,开始吃东西。
“该来个民警了。”维克多阴沉地开着玩笑。
“为什么?”丽达不明白。
“坐在一起吃喝不说话,是个征兆!”
“噢,以前是这么说:安静的天使飞来了。”丽达想使气氛轻松些。
“我走了。”谢尔盖从桌边站起身来。
“走?上哪儿去?”父亲很吃惊。
“过半个钟头,我有个排练。我们在筹备迪斯科舞会,让大家等我不太好……我想,我们还有机会畅谈一番的。”他做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维拉委屈得差点没哭出来。
“你还什么都没吃呢,”丽达茫然地说,“我们等了你,专门为你准备的……”
“事情推不掉呀!”谢尔盖两手一摊。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委屈地呼哧着。“最后,再为咱们约维拉干一杯吧!”他说。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谢尔盖说,连连摇头,“等下回吧,眼下是再不行了……”说着,很快地离了桌子,门砰地响了一声。
“是……啊!”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把杯中的酒一仰而尽。“总算见过面啦!”
家人各自埋头扒拉着自己盘里的食物,默默地嚼着,谁也不抬眼。
维拉和谢尔盖躺在海滨浴场晒太阳。这个浴场处在城外,所以比较干净,人也比较少。
“你为什么要那样!”维拉责怨他。
谢尔盖闭眼晒着太阳,微微耸了耸肩算是回答。
“为了迎接你,妈妈特地告了假,可你简直睬都不睬。像头猪!”
“喂,”谢尔盖睁开了眼睛,“他们干吗见到我那么高兴?好像等了我一辈子似的。”
“啊,我跟他们说,我们要抱孩子了。”
“什——么?!”谢尔盖一下蹦了起来。
“你简直跟我妈妈的反应一样,——像被针扎了似地。”维拉笑道。
“这是真的?”
“你指的什么?”
“这是真的吗?”
“不!当然是假的。可你看他们有多高兴!……维克多的米什卡在电话里对他们叽叽呱呱说话时,他们简直飘飘然了,你要看见就好了。小家伙咿咿呀呀,说个没完没了!”
“乱嚼舌头!”谢尔盖说。
“我可没明说。也许,不定什么时候……你怎么?不想要一个吗?”
她看了他一眼,他一动也不动。维拉慢慢地向水中走去。她在水里泡了一下,又走出来,默默地站在谢尔盖身边,而后问道:“这会儿我们去集体宿舍取你的衣物去吗?”
“取什么衣物?”谢尔盖不懂。
“维克多走了,他的床空着。”
“那……”
“应该把它利用起来嘛!”
谢尔盖躺在沙发上看书,维拉站在阳台上,暮色昏沉。院中,男人们又玩起了接龙牌戏。孩子们已被家长各自领回家。一对对恋人各自向明亮的地方走去。一群半大男孩还在手执棍棒穿过庭院。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疾步向楼房入口处走来,他彬彬有礼地与邻居打着招呼,尽量径直向前走。几分钟之后,他在自己家里了。在过厅呼哧呼哧地边喘边脱靴子。
“爸爸,”女儿维拉迎着他走过来,告诉他:“谢尔盖搬到咱家来了。”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站着想了一会儿,记起来了:“就那个……穿背心的……”
维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这挺好,对吧?全家在一起,多好。”
“妙——极——了!”爸爸慢吞吞地说道,终于拍一下胶鞋底。
“我去热热饭。”维拉说着进了厨房。
谢尔盖从厨房里探出头,向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说:“您好!”
“你好,你好!”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心不在焉含含糊糊地说。“维拉!”他叫道:“我的刮胡刀在哪儿?”
“您要干吗呀?”谢尔盖好奇地问。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不理他。维拉在厨房也不吱声。
“维拉!”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喊道。
“来吃吧!”维拉叫。
“维——拉!”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声音里带有威胁性的音调。
“全要凉啦!”维拉还在嚷。
“走吧,吃点去,好吧?”谢尔盖规劝着尼古拉·谢苗诺维奇。
“有烫烫喉咙的吗?”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突然问。
“够了,爸爸!”
爸爸瞪着眼睛看了一下谢尔盖,说道:“刚和朋友们喝了点……周末嘛!……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解释着,笑了笑。又忽然皱了眉头:“这算什么家!没什么可喝的!去,闺女,去找点儿……”
厨房餐桌上摆了两盘饭菜。
“这是我的座!”尼古位·谢苗诺维奇抢先说道,坐了下来,把头靠在墙上。
谢尔盖在对面落坐,颇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你靠什么养家?”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问道,大口大口地喝着汤。
“大家靠啥我靠啥。”
“到哪儿去挣钱呢?”
“大家到哪儿我到哪儿。”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喝完了汤,又叫道:“维拉!不是还剩一瓶酒嘛?”
维拉拿来了一瓶葡萄酒。
“咱们……品一品酒香。”他看了谢尔盖一眼,微微一笑,又转向女儿说:“我不喜欢美男子!”
“我也是。”谢尔盖附和着。
“咱们这么着:你往蒙古给你爹妈发个电报,告诉他们……我们哥儿几个出点钱,要有百十个人出席婚礼……邻居们也请着。”
“再叫辆披红挂彩的汽车!”谢尔盖提示着。
“别人什么样咱也什么样!”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点头同意。
“婚礼头纱怎么办?”
“头纱怎么办?——咱买呀!”
“可礼纱通常都是……”
“你说这个呀,”爸爸皱着眉头,“咱得体面点儿!”
“那当然,”谢尔盖点头。
“谢尔盖是开玩笑,”维拉插嘴说,“我们都决定了,不要……”
“不要什么?”爸爸不懂。他已经在吃土豆烧肉,他想得相当美,但女儿的话令他进退两难。
“礼纱、披红彩车、带乐队的婚礼……”女儿解释着,“我们一律不要。我不愿意别人向我叫‘苦啊!’”(注7)
“那让我怎么还有脸见人?”父亲生了气,“维克多怎么办的,你也怎么办!人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亏你想得出!”
“你们就自己聚一聚,庆祝一下嘛。”谢尔盖提议说。
“你可真找了个聪明人!”他下了结论道,默默地喝完汤站了起来,“我睡觉去了。”他走进了房间,使劲儿摔上了门。
“他生气了,”维拉说,“原本不该马上用这些事搅他的脑子……”
“没关系!”谢尔盖笑道,”让他适应适应吧!”
维拉小心冀翼地把爸爸未喝完的酒又倒回瓶子里。
谢尔盖和维拉在铺满砂砾的小路上踱着。沿路竖立着一排古代妇女的石雕像。这是些从郊外草原上运往地方志博物馆的粗糙的偶像。无常的命运和自然界的风风雨雨在这些雕像上留下了种种痕迹。一些雕像已被风雨剥蚀掉了半个头颅,另外一些则再也找不见下半身。
“这一个,”谢尔盖走近最高的一尊石像,把手放在她状如卵形般的头上,“这是我的好朋友,我有时和她说点悄悄话。”
维拉笑了起来。
“她们就这样站了几千年,我奶奶特像她们!”维拉说,“奶奶过去就这样常坐在院子的长凳上,神情一模一样。没准儿,以后我妈也得成这个样儿……”
博物馆三层楼的一扇窗户里,两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好奇地盯看着他们。
“你那个妈呀,”谢尔盖突然说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一天到晚就这么一个表情:‘这可怎么办哪!’”
“你也该看看你妈的表情去!”维拉生了气。
“我妈才不这样呢,她早就摆脱苦难了,就这样:‘科连卡,你又喝醉了!好,你去唱吧……科连卡,我可盼来个休息日啦,可你把咱们要干的事给忘得干干净净!快去睡吧!……哎唷唷,我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啦……’就这样,像个纤夫一样,总拉我上进!”
“我不是在帮她嘛!”维拉说。
“你算了吧!”
“她自己喜欢这种生活!”
“让我看,她是没时间去想喜欢还是不喜欢。”
“回你的集体宿舍去吧,才不会有人为你哭鼻子呢!”维拉宣称说。
三楼窗户里已经有四个工作人员了。他们盯着维拉和谢尔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我说这个,是要你以后别变成这个样儿!”谢尔盖笑道,“是要你学会思考。也许,你觉得你那个家是个模范样板家庭吧?”
“跟所有家庭一样!”维拉耸了耸肩膀。
“维克多怎么一阵风似的又走了?……你妈才四十五岁,看上去倒有五十五!”
窗户里的四个人身旁又出现了第五个。她年纪大些,穿着暗蓝色的长袍。她从窗子探出身来,以一种刺耳的、令人恶心的声音叫道:
“年轻人,谁请你们上这儿来的?!”
“别害怕,大婶,我们不会偷这些雕像的!”维拉答应道。
“我要去叫民警啦!”大婶尖叫一声。
“哼,怀疑上我们啦!”谢尔盖说,“别了,朋友!”他敲了敲那最高的女人雕像的脑袋。他们走出了院子。在街上,维拉颇有点骄傲地挽着谢尔盖的手,他们慢慢朝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有个老头儿跟我讲过,噢,就是这儿?”谢尔盖指着一幢顶端悬挂着“陆海空志愿协会”几个大字的楼房,“原来这儿是两个教堂,一大一小。小教堂的钱不够用,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大教堂借。一到过节教堂敲钟的时候,大教堂的钟就发出‘还债,还债!’的声音,小教堂的钟呢,则回答道:‘人活着,债不死!’”
维拉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专注地看着迎面来的姑娘,观察着她们对自己和一个漂亮小伙子走在一起这件事的反应。不管她们是以妒嫉的眼神看着,还是装作没看见,都使她很开心。
厨房里,丽达剖开了一只鸭的内脏,一面压低声音对维拉说:“你那一位可真怪。昨天看见我腌黄瓜,他问:‘干啥,腌这么多?’我说:‘给你爸下酒。’‘您喜欢他喝酒吗?’我说:‘不喜欢。’他说什么?‘那您还亲手给他腌制下酒菜?’就好像没有这些腌黄瓜,你爸就会戒酒似的!”
维拉面对妈妈坐在餐桌旁,磕着瓜子。被利刃剁下来的鸭头滚到了她面前,她嫌恶地把它拨拉开。
“邻居们说,他还去为玛露霞老婆子打抱不平。你怎么不跟他说说。”
“我说了。”维拉说。
“那可怜的女人!她老伴就该对她这样。他才不惯她那套呢。她在楼梯上叫唤一阵,就清醒过来啦……谢尔盖这人非要干预这事。在众人面前多难堪……你恶心吗?”
“不,不!”
“后来就是我,一桶一桶地给她打水!”
大门一响,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闯了进来。
“你那个心上人呢?”他愉快地问。
“排练去了。”
“排练……”他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遍。
“你最好问问他,”丽达对维拉说,“他干吗对这些个排练这么热心,干吗不多顾顾家?”
维拉不说话。
“他排练那个地方你去过没有?知不知道他在那儿干什么?或许他不打算和你登记结婚了呢。”爸爸靠墙坐着,用睡意昏沉的目光看着维拉。丽达在他面前摆上了盘子。
“他就知道让我们丢脸!离婚礼还有一个月了,他就显得好像对你已经厌烦了。”妈妈唠叨着。
“你们的爱情是那个……”爸爸费劲地想着,终于想起一个词:“是柏拉图式的。”
“什么式的?”维拉不懂。
“柏拉图式的。”
“这是什么样的呀?”
“就是你们这样的嘛!”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生气地说。
“不是跟你说了,是柏拉图式的。要是别人,早脸红坐不住了,可你还紧问!”妈妈气呼呼地说。
“我有什么可脸红的?人家知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玩艺儿。”
“那你准也不知道,”丽达嘲笑地说:“他为什么搬咱家来?人家都是恋爱一年,蹓蹓街,聊聊天,或者逛逛影院,互相朗诵些诗。可你呢……你好呀,大家认识一下吧……净是些突如其来的玩艺儿。”
“演员排练嘛!”父亲嘿嘿笑起来。
门铃响了。
“开门去!”丽达叹了口气。
“不,不,我去!”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斩钉截铁地说道,站起身,两脚重重地拖着走出厨房。
“进来吧,进来吧,等你半天了!累不累呀?”过道里传来他做作的温柔声音。
谢尔盖进了厨房。“晚上好哇?”他微笑着。
“晚上好。”丽达应着,为他摆上一份汤。
谢尔盖坐下,朝维拉挤了挤眼睛,他看上去实在是累了。维拉也向他䀹着眼睛,做为回答。并问道:“谢尔盖,什么叫柏拉图式的爱情?”
“柏拉图式的?嗯,………就是,两个人相爱,但不在一起睡觉,也不接吻。”
维拉洋洋得意地朝父亲转过脸。父亲却默默站起身进屋去了。听见他开了电视机,房间里立刻传过来体育场上的喧闹声和解说员刺耳的声音。
“噢,我带回来了……”,谢尔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
“这是什么?”丽达嫌恶地问。
“工资呀。”
“这可太棒了!”维拉叫道,“哪儿得的?”
“一个朋友帮我找了个地方,就类似看门的。”谢尔盖胃口大开地喝着汤,解释道。
维拉跑过来,吻了他,并把那钱放在冰箱上面。
“你们发财了啊,”丽达有些刻薄地说,“现在,你们该单独起伙了吧?”
“妈妈,你怎么啦?”维拉惊讶万分。
“没什么!”丽达也转身进了屋子。
契斯佳科娃住在一幢粉刷干净的小平房里,四周都是果树和菜园。窗前门外种满了花草,狗窝外面有一条大狗在打盹。维拉和契斯佳科娃坐在屋子里,契斯佳科娃踩着缝纫机,专心一致地盯着正在缝纫的布料。她身穿花布长衫,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契斯佳科娃在家里和在外面判若两人。现在,她正在为维拉缝制连衣裙,干得很卖力。
“给,试试!”她把那已接近做好的连衣裙递给维拉。
维拉穿了,这是一件与契斯佳科娃那件蓝色连衣裙款式相同的白色连衣裙,一边的肩头裸露着,另一边还没有弄得很妥贴的肩带立刻滑落下来,别的地方倒还都挺合身。
“快脱下来!”契斯佳科娃命令道。
维拉顺从地脱了下来,然后坐在覆盖着家织布床罩的沙发床上,臂肘支在绣花枕上。
“你看上去是变了样了。”契斯佳科娃背对着维拉说。
“穿上这件衣服?”
“不是,总的来说。”
“你怎么看,他会喜欢我吗?”维拉问。
“当然!”契斯佳科娃毫不怀疑。
契斯佳科娃的弟弟走进来,这是个十岁的男孩,头发理得短短的,穿着背心短裤。
“总算露面了!”契斯佳科娃停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轻轻给了他一个嘴巴,看来并不疼,男孩脸上并未出现愤怒委屈。“谁来浇菜园子?啊?妈妈一天到晚在班上,我又这么忙!你可倒好,白吃饭!”
男孩耐心地听完,然后说:“我现在看一会儿动画片,完了就浇你们的菜园子。”说着走了。
“菜园子也是你的!野小子!……饭在灶上,还是热的!”契斯佳科娃在他身后喊着,又回到缝纫机旁,问道:“下面缝一圈花边吗?”
维拉点点头。
“他跟你爹妈处得怎样?”
“他们互相说坏话。真是不亦乐乎……”
“这还叫不错呢!”契斯佳科娃说:“我妈跟我说,她的一个同事家,老丈人把姑爷的脑袋打了个窟窿。”她嘿嘿一笑。“我若是你呀,就跟他一起跑跑他那个俱乐部,我早就知道他在那儿干什么啦。”她咔地一声扯断了连在衣服上的线,说道。
隔壁房间里传出动画片里一个什么角色刺耳的尖细的声音:“青蛙奶奶,你飞到过非洲,是吧?嘻嘻……”
“列娜,”维拉说,“我怎么也弄不明白,按理说,我们是在最幸福的时光,可我总想大哭一场。他和他们互相仇恨,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晚上想得脑袋疼。他睡了,我半天半天地看着他。怎么生活呀,我一点也不知道。”
“就是呀,我跟你完全一样啊!”契斯佳科娃叹着气说。
“你?和谁?”
“和米哈伊尔·彼得洛维奇呀。你记得吗,就是给小女孩讲印度故事的那个。”
“在咖啡厅?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维拉感到委屈。
“咳,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契斯佳科娃挥了挥手,“知道吗,他坚决反对我去邮电专科学校。”
“那我呢?”维拉慌了神,“我一个人去那儿怎么办呀?”
“阿列芙季娜和你在一起嘛。”
“就和阿列芙季娜?和这条母牛一起学习?你还算好朋友呢!”
“总之嘛,我们可能很快就要走啦!”契斯佳科娃神往地说。
“哈!”门口站着契斯佳科娃的弟弟,“想走哇?看妈能放你走!”
“滚一边去!”契斯佳科娃朝他吼道。
男孩扮了个鬼脸,走了。
“我又怎么办呢?”维拉重又提出。
“又来了!你就嫁人嘛。你知道,接线员拿多少工钱?整天往那儿一坐,往插座中把线一插:‘喂,喂,请讲话……’可真太有意思了!”
“这可是你劝我上那儿去的!”
“当然了!这比在托儿所冲洗尿盆好得多啦!好啦,我主意已定。你的通知书来了吧?”
维拉点头。
“我的也来了,可我当下就撕了,扔了。”契斯佳科娃自豪地说着又回身蹬上了机器。
“那你什么时候走?”维拉伤心地问。
“等他在这儿办完事,那就……”
“不告诉我!”维拉沉思着抱怨,“你们是怎么搞上的?”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一切都那么身不由己。”契斯佳科娃重又转向维拉,眼睛熠摺发光,“我们把他的小女儿领回了家,后来我们就约好再见面。我简直都不能相信,他跟我在一起会感到很有趣……”
“他可是都开始谢顶了。”维拉指出道。
“是呀,”契斯佳科娃微微一笑。“可不知怎地,他堕入了情网……他总是那么心平气和的。一回也没见过他向什么人大喊大叫……总那么彬彬有礼……他在练瑜伽功,还答应教给我。”
“练怎么站在别人的耳朵上?”
“开玩笑!也难怪。因为你对这个问题一窍不通。”
“什么?!”维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不,一窍不通!”契斯佳科娃洋洋自得地重复,”而我已经学会一个姿势了,叫做‘哈!’”
“哈?”
“对,给你做做看?”
契斯佳科娃迅速站起来,走到房间当中,两腿叉开,深吸一口气,两手慢慢向上举过头……。
“要憋住气!”她憋着嗓子说道。然后突然向前大弯腰,双手垂向地面,同时呼出一口气,高声叫道:“哈!”她又神情肃然地慢慢直起身,两手重新向上举过头,再缓缓放下来。
“这又怎么样?”维拉问,感到有点扫兴。
“这个招式非常有好处!”契斯佳科娃讲解着,“如果咱们处在一个不愉快的交际场所里,那污浊的空气传染给我们,甚至当我们离开那里时,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还留在我们心中,那你就练‘哈’,心理上的毒害就会去掉,保持住心理平衡,抵消外部环境的影响!”
“列娜……”维拉郁闷地开口叫道。
契斯佳科娃没有听见,在缝纫机旁坐下了。维拉叹了口气。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那男孩懒洋洋地用水管浇着菜园,在水流的冲击下,菜的茎和叶子全都倒在水里。契斯佳科娃用力地蹬着机器。
谢尔盖和维拉很晚才回到家里。厨房的门开了一道缝,维拉从过厅就看见了父亲光着驼背坐在桌边。
谢尔盖立即走向自己的房间,维拉则向厨房朝父亲走去。妈妈站在炉台旁煎鱼,冰箱上一个白色塑料收音机在播放出勉强能听到的音乐声。
“啊,”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慢慢裂开嘴笑着说,“是维鲁霞……”他面前摆着一瓶酒和一盘葱拌黄瓜的冷菜。
“忘啦?今天是我的生日呀,”他说。
“没忘,我记得。”维拉说,“要不今晚十点钟前你怎么也不会回来的。”
“你妈也记得!”他向那瓶酒一抬下巴,“去把你丈夫——还是你别的什么人,我不清楚,——叫过来……让他也来为我的健康干一杯。”
“他大概不会来喝的!”维拉小心地措词。“我看你也够了。”她说着,眼睛看着妈妈,寻求妈妈的支持。
可是丽达的脸色秘不可测。
“就是说,他很反感?”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遗憾地说。
“不是,他不过是累了。”
“累了,”爸爸谄媚地一笑,“活儿干得太多了?”
维拉不说话。
“你还是去试试看。没准儿他能把那书本儿放一放。”
维拉只好走出厨房。谢尔盖正在卧室里铺床。
“到爸爸那儿去一下吧!”维拉说。
“非得去吗?”谢尔盖问。
“去吧,求求你了。”
“和他喝酒?”谢尔盖皱着眉头。
“你少喝一点。大家就都相安无事了。完了咱们早点儿睡。”
谢尔盖尚在迟疑。
“咱们快去吧,”维拉默默地把他推向门口,终于把他拉到了厨房。丽达从罐子里又捞出了一些腌黄瓜。
“怎么样啊,大学生?近来可好?”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温和地问道。
谢尔盖意思含混地耸了耸肩。
“又一个学年快完啦!”父亲说,“可我求的是有个伴儿。今天我满四十七啦,总不能让我独酌吧?……”
“你不是已经和朋友喝了一通了?”维拉插话说。
“和朋友喝是老规矩,”父亲说着,把伏特加斟满几个杯子,“来,为我祝酒吧!”他请求。
“祝您健康!”谢尔盖说。
“谢了。干!”
他们喝过酒,开始吃冷盘。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儿!”父亲一边嚼着黄瓜一边阴沉地说,“可是你……你算个什么男子汉?和你既聊不起来,又喝不起来,你就知道纠缠女孩子,”他朝维拉一抬下巴。“你要是个司机呀,过不了一年就得一命归西……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
“您干嘛总缠着他呀!”维拉抱怨。
“一个男人在家里就该这样!”他用拳头猛击桌子,餐具震得咣当响。
“明天早上我要起早。”谢尔盖说。
“我们也一样。”丽达接着话头。
“我们可以去睡了吗?”维拉提议道。
谢尔盖站了起来。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看了他片刻,好像没明白他要干什么,然后忽然装腔作势地哭了起来:
“好女婿,我们的宝贝儿,亲人儿,我亲亲你的脚都行!你就为可怜的科里亚的健康喝一杯吧!”
“爸爸!”维拉哀求地叫。
“住嘴……你不自在了,是不是?!别当我们是大老粗。”
“别再说啦!”维拉求他。
“住嘴!不然他就甩了你!他烦你了!傻货!”
“马戏团的小丑!”谢尔盖嘟囔着走出了厨房。
“站住,”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嚷道:“你给我站住!”
“别吵醒邻居!”女儿拉住父亲的手,小声恳求他。
谢尔盖回了自己的房间。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操起餐桌上的一把刀,跳将起来,拉开方凳,几步追上谢尔盖,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背。
谢尔盖摇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墙。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扶起方凳,坐在餐桌旁,疲惫不堪地说了声:“让你……”
维拉和丽达吓呆了。在不祥的静寂中,那收录机里的音乐还在响着。
“维拉!”谢尔盖平静地喊道。
“妈妈呀!”维拉大叫着奔过去。
丽达像被钉在了那里,木然地看着丈夫。后者眨着昏昏欲睡的眼睛,刚刚意识到做了件什么事。过厅小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维拉坐在医院走廊上一只蒙了人造革的沙发上。一位穿着浅咖啡色衣帽的医生走了过来,一个年轻的护士腋下夹着氧气枕头跟在他后面。
维拉站了起来,默默地跟着他们。
“我说过一百次了,”医生看也不看维拉,厉声说,“姑娘,他那儿谁也不让去,你跟着我们也没用!”说着,她进了一个门,门口写着:“闲人免进!”
女护士进去之前,轻蔑地朝维拉说:“人人都讨厌你啦!”
维拉只好站住了。谢尔盖的几个同班同学从维拉身旁走过。他们停在一个门口,尽量不看维拉。维拉想走过去和他们在一起,但他们却示威似地故意不看她。他们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到维拉的耳朵里:
“瓦留莎已经发了电报……”接下来就听不清楚了,后面说的是:“他们乘飞机来……急需那种药……”
“需要什么药?”维拉声音嘶哑地问道。
谁也没应声。
“什么药哇?”她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一个认识的护士走了过来,瓦留莎叫住了她:“季娜,怎么样了?”
众人的脸都转向季娜。
“还那样!”她回答道,并没有停下脚步。
维拉靠着墙一动不动。
家里,维拉注视着丽达,后者不时地揩着泪水,小声说着:“你应该明白,这事全怪谢尔盖自己,为什么要你爸爸负责?你想想,谢尔盖常常欺负我们。你想想,想想他说话时那不屑一顾的样儿……你爸是忍无可忍了!”
丽达站了起来,从桌子上拿过来一本厚书,接着说:“我们单位的女工帮我找了这本法律手册,你拿去念念吧。你好好想想,缺了你爸咱们就完了。还怎么过日子?你看看你爸,他吓得脸都变了,如果把他抓起来,他能受得住吗?!……”
维拉不作声。
维拉抱膝坐在地方志博物馆院子里的一片树丛中,烈日酷热难捱,滚烫的砂石地腾起炙人的热气。那些石俑的下部轮廓,在维拉眼里变得有些残缺不全。
一队少先队员被热浪逼得无精打彩,拖着步子走过来。在前面,导游手持指示棒:“这是些古代石俑,是西徐亚人膜拜的偶像。西徐亚人是一些游牧部落,许多年以前他们定居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导游员发现了维拉。
“姑娘,不许在这里坐着!”
维拉站起来,走出院子到街上去了。
“维克多,你哪怕跟她说说也好哇!我把话都说尽了。”妈妈丽达问维克多说。“她连最起码的道理都弄不懂。”
“可我能说什么呢?”
“从前她不是挺听你的吗?”
“那时候她小哇!”维克多苦笑了一下,眼盯着他们母子俩。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维拉。
“应该设法分散她的精力,”维克多郑重其事地说,“此外,给她吃点镇静剂……再譬如松弛镇静片之类,都是很有效的药,都有消除精神紧张的作用,对大脑神经中枢有抑制作用……”
“维克多!”丽达迫不及待。
“嗯?”
“快把这药方写下来……”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和维克多在小山丘上铺好一块帆布。杂草很挺拔,帆布支棱着。丽达放下装食物的提包,弯下腰,想把鼓起来的地方抚平。维拉在汽车的另一侧换游泳衣。
小山丘下面是个狭小的浴场,一些驾着小汽车来的垂钓者从浴场拖来橡皮艇放下水去,他们的妻子儿女则在他们附近扑腾着玩水。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小心地把腌猪油切成小块。
“自家熏制的。”他递了一小块给维克多。
丽达打开玻璃纸,把黄瓜和西红柿取出来。
“维拉,去把蕃茄酱拿来!”妈妈欢快地说道。维拉慢慢站起身,朝汽车走去。
“你认为出来玩玩对她有好处?”丽达问。
“清新的空气、大海——这比任何药物都好。更重要的是,你们要做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维克多看了看父亲。
父亲窘迫地笑着,垂下眼晴。维拉从车上回来了,手捧着三公升一罐的蕃茄酱汁。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在面包上铺了一块腌猪油,又放上一小撮绿葱叶,他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维拉把蕃茄酱汁放在帆布上,坐了下来。
“咱们下去洗个痛快好吗?”维克多向妹妹提议。
维拉不答腔。
“我和你妈下去游,”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说,“你们看着点汽车。”双亲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下了水。
“行了,开始吧!”突然,维拉恨恨地说,“说呀!你说:爹妈给我吃,给我喝,这么多年,我绝不能去民警局,去了也只能说爸爸伤了他完全是无意的!他们迫不及待地赶去打电话把你叫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维克多哆嗦了一下。“别这样,维拉!”他乞求着。
妈妈跪在水里,为了适应水温,便往身上撩水。晒得红黑的手臂、脖子这些平时衣服遮不到的地方与肌肉松弛而苍白的肩背形成鲜明的对照。
“哼,妈妈编得可真够圆滑!对吧?谢尔盖自己碰到了刀子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太有意思了,对不对?她以为人家会相信她那一套。”
“妈妈想这样说?那……这可太不明智!”维克多沉思道。
父母俩上了岸,擤着鼻子,擦着身子。
“这水可真棒!温温呼呼的。你们在谈些什么?”丽达兴致勃勃地问。
谁也不回答她。爸爸到汽车那儿去了。妈妈慢慢地拧干头发,对维克多心平气和地说:
“你看看,妹妹是爱爸爸的,让她出卖爸爸她绝不干!”她边说边穿上了长衫,“我想,最好是这么说:谢尔盖首先扑向了爸爸,爸爸拼命挣扎……”
“妈妈——!”维克多忍不住了,“您这样就把整个过程搞乱了!”
“没关系!我就是要搞乱,让他们找不到头!……这丫头又编排出些什么,”她把脸转向维克多。“她声称:我怀了孩子啦!……我们挺高兴的……她怀了孩子,那还有假!最好一下子怀了两个!我带她看过了医生,全是胡扯!这个贱货!”
维克多叹了口气。父亲回来了。他换好了衣服,含笑站到了丽达身旁。维拉痴痴地看了看父母,缓缓地从塑料布上站了起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猛地向前大弯腰,两手向下伸,将气呼出来,叫道:“哈!”她又直起身,面向父母,连叫:“哈!哈!……”
霎时间,大伙全都惊呆住了。尼古位·谢苗诺维奇首先醒过神来。
“你怎么跟你妈妈说话?!”他以往常惯用的音调吼着,但突然收住话头,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小梳子梳理着头发。
丽达双手插入口袋。“哼!喂大了个白眼狼!”她平平静静地说,“你不是我的女儿,是个败类!当初我就不想生你,是你爸爸好说歹说,非要个女儿!”
“丽达!”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打断她。
“住嘴!当初打了胎多好,也省得这会儿看着这么条毒蛇!……我是一点儿劲儿也没有了!”她弯下腰,开始收拾碟碗。
维拉默默地走向大海。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和维克多随后跳了起来。
“你妈在乱说,”父亲说,“她情绪不好……”
“用不着安慰她,让她知道吧!”维克多忿懑地打断父亲,“我记得妈妈当时是大吵大闹来着……你们生维拉,只不过是为了要房子……用不着拣好听的说……”
“我去游个痛快。”维拉转身面向父兄,低沉地说道。
维克多迅速脱下衬衣交给父亲,跟在她身后,他们默默地走入大海,游了起来。维拉越过了游泳区浮标,躺在水面上仰泳,一面盯着一大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从岸边地平线向大海逼近的乌云。维克多游了过来。
“该上去啦。你瞧天色。”他说道。
“你要上去就上去吧!”维拉说。
维克多点点头,向岸边游去。片刻之后,维拉也随着他游去。终于,脚可以够到底了,维拉站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乌云,想了一想,忽然潜入水底,钻出来后,站着喘了喘气,又钻入了水底,这一次时间较长,久久没有露出水面。待到钻了出来,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维克多已经在往小坡上爬。这时一阵疾风刮过,水面激起涟漪,一排细浪拍过来。维拉突然向游泳区浮标游去。云层游动得比她预料的还要快。天暗了下来,轰然响起了闷雷,水面上立刻下起了冰雹。眨眼之间,海岸就已隐没不见。
但在海上,在那些乌云尚未笼罩的地方,太阳还在照射着,但已经起了风。维拉看见垂钓者的那条橡皮艇慢慢地翻了,看得见充气的床垫在浪峰上颠簸。不多久,那里也下了冰雹,于是一切都灰濛濛地看不见了。天空中雷声滚滚,小卵石般大小的冰雹砸在头上,击入水中。维拉仰泳着游向岸边。“维拉,维拉!”她更多是感觉到、而不是听到了这呼喊声。几分钟后,父亲出现在她身边。
“维拉!”他吼道,“你和我们开什么玩笑!”
他的脸孔显得惊恐异常。他们一起向岸边游去。当他们已累得精疲力竭,无力再游下去时,他们脚下触到了地面。两人抱着头躲避冰雹,一起跑向岸边。父亲拽着维拉的手跑着。她喘不上气来,像一条鱼一样张大着嘴喘息着,终于,一步一跤地摔倒在水里。
妈妈和维克多头顶着帆布在海滩上等着,看到了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和维拉,便一起跑过来,顾不得身上穿着衣服,便跃到水里,用帆布遮住他们父女俩。一家人慢慢走出海水,停在小坡下面,那里的风势弱些。丽达把维拉拉到怀里,嘤嘤地哭了。
“吓死我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受得了!我的心都会碎了的!闺女,我的亲人儿,冻着了吧?维佳,把你的衬衣快脱下来呀!你看她在发抖,我的小可怜儿!”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一只手撑着帆布,另一只手帮助维拉穿上哥哥的衣裳。他不时地抽噎着。
“我是为了你们才活着的呀,闺女!”丽达一直把女儿抱在怀里,女儿也伏在她肩上哭了,“哭吧,哭吧,孩子!妈妈在你身边呢……一切都会过去的。以后我们会过得很好的……会比现在好。对不对,科里亚?”
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点点头。冰雹渐渐停了卞来,几乎立刻就出了太阳。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抖落了帆布上的水,把它叠了起来。
钓鱼的人也纷纷靠了岸,他们吓得半死的妻子儿女从山坡上飞跑着去迎接。那些垂钓者幸福地、有些手足无措地微笑着。
救生艇在轰响着。它们在海上游来游去,其中几艘后面还拖着一些完好无损的橡皮船。还没有融化掉的冰雹依然铺满了海滩,就像下了初雪一样,与海滩上的砂石混为一色。维克多拾起了几个大冰雹。“还挺不错,”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小豌豆似的。”他们重又登上了小山丘。
“听说,在南美,有一块一公斤重的大冰雹落到了一个人头上……”维克多说。
丽达抱着维拉的肩,温存地说:“凡事都有熬出头的时候……人世间什么事不会发生啊。你还小,不知道……我们去趟医院,解释一下,谢辽沙会明白的。他也会同意的,要不你就看着,他不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吗?……日后你们还会结婚,还会有孩子。一切不愉快都会忘记的!”
父亲呼哧呼哧地走在最前面。
维拉又坐在医院的走廊上。谢尔盖的同班同学们也来了,其中有两个维拉不认识的人: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妇女,长得很面嫩,脸形瘦削。另一个是额上生着秃斑的男人。医生来了,他们一起进了主治医生办公室。学生们守候在门外等着。
维拉也走近了一些,她听见瓦留莎在和另一个姑娘说:“能放他的父母进去也就不错了。”她一眼看见了维拉,又故意提高声音说,“瞧哇,那人又来了……”
姑娘们远远躲开维拉,维拉停下来靠墙站着。等待,真折磨人啊!终于,谢尔盖的父母出来了,学生们拥上去围着他们。父亲在说着什么,母亲抚着自己的脸颊、额头。维拉注视着他们,在他们脸上找到了与谢尔盖隐约相似的地方。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设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直到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她才从墙边向前跨了一步,说道:“您好!”
“您好。”他们看也不看地答应着,脚不停步地向前走去。
维拉坐在窄巴巴的、摆满橱柜的侦察员办公室里。在一个橱柜上摆着一台收音机,勉强可以听到从中传出的低低的声音。侦察员是位中年妇女,头发短短的,染了色,她在记录着维拉悄声而无精打彩的叙述。
“我们相处得很不好,因为他……常闹不愉快。他常惹父亲发火,有时还打我。我父亲对此很生气,他存心这么干,他喜欢这样……”
“谁?谁喜欢?”侦察员头也不抬地问。
“谢尔盖呗。”维拉说。
“请你说说,你父亲常喝酒吗?”
“不!”
“一周喝几回?”
维拉耸耸肩。
“算了。往下说。”侦察员叹了口气。
维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下去:“那天晚上,他挥着拳头向我冲来,我父亲干预了这事,让他别再胡闹……他嚷着让我们全都滚蛋。父亲再次要他别胡来,于是他就拿起刀威胁……”
“谁威胁谁?”侦察员问。
“谢尔盖威胁我爸。”维拉声音低得勉强听得见。
维拉走出了办公室。丽达在门口坐着。
“怎么样?”她简捷地问。
“完了。”维拉说。
“什么完了?”丽达吓呆了,“你都对她说了些什么?”
维拉啜泣起来。丽达反而放心了。
“就按我教给你的那么说的,是吧?!”
维拉不说话。丽达匆忙地从手提包里翻出嵌在银箔纸上套着塑料绳的药片,摘下其中的一颗递给维拉:“给,吃了它。”维拉推开了她的手。
“维克多嘱咐一天要吃五次。”她说着,把药片塞进维拉嘴里,又偷偷塞进自己口里一颗。
“咱们一起去看谢尔盖还是你一个人去?”
维拉仍不说话。她们下了楼。
“如果你愿意,我自己跑一趟。这会儿咱们先回家,我给他拿点吃的就去。你呢,回家去睡一会儿。好闺女,你看,这样不是都挺好的吗?明天呢,你再单独去看他,你肯定想坏了……”
她们走上了街道。丽达在烟摊上停了下来,买了一包香烟塞给维拉:“拿着,人家都说它能解闷儿。”
维拉无所谓地接过去,看了一眼,顺手扔到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丽达生气地捡起来,“这是给你爸爸的,你干吗扔了!真不懂事。”
维拉傻呆呆地看着妈妈。
“到明年,就一切都顺利啦!”尼古拉·谢苗诺维奇不慌不忙地嚼着一块肉,说道。“我们哥几个承包下一块地。我找到个农庄主席,咱们种西瓜……汽车呢,上帝保佑,我自己有……。你记得咱们在诺沃谢罗夫卡村的那个邻居吗?那家伙过新年还在吃鲜西瓜。他把西瓜用稻草裹起来保存着。要是卖呢,你想想!”
维克多闷闷不乐,颓丧地点着头。
“你也能得点好处。维拉也做几身衣裳。”父亲得意地笑着,“腌西瓜要是放在‘伏特加’里,嘿,那滋味!连那腌汤都好喝。”他笑出了声,然后朝着女儿说:“维鲁霞,你干吗不开心?”
维拉一哆嗦,站起身去厨房,到妈妈那儿去了。丽达正在将清汤灌入一个原先装酸奶的瓶子。瓶子灌满后,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塑料纸包在瓶口,套上橡皮筋。把挎包递给维拉。
“水果已经放好了,这儿是放清汤的地方……在电车上留点神,别碰翻啦!”
维拉点点头。
“你高兴点儿嘛!上次去,我们还和他一起哈哈大笑来着。”丽达微笑着说,“不错,他的脸苍白了些……给,把这个吃了。”丽达塞进维拉嘴里一片药,“再喝口水。”
维拉提起筐子走了出去。在楼梯上,她把那片药吐得远远的。
谢尔盖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墙上涂着天蓝色的油漆。他把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冷漠地看着维拉。
“你觉得怎么样了?”维拉问道,避开他的眼神。
“不怎么样。”
“你看……我给你带苹果来了。”她从挎包里取出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还有汤……”
“谢谢。”
他直盯着维拉。维拉垂下了眼睛。
“女侦察员来过了。”谢尔盖说。
“你对她说了些什么?”维拉一下紧张了起来。
谢尔盖发现了这一点,微微一笑:“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维拉看了看谢尔盖的邻床,那人正专注地看着报纸。第三张床上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他身旁那个胖大婶可能是他的老伴。那大婶正唱歌一般地说着:“那冰雹哇,那冰雹哇!……把西红柿跟黄瓜全砸啦……海上几个坐橡皮艇的钓鱼的也倒了霉!咱家两只鸽子飞出了窝,一下子就都砸死啦……”
“我们这儿就下了点儿雨。”大叔心不在焉地说。
谢尔盖看着维拉,不作声。
“你的同学们常来看你吗?”维拉问。
“常来。”
“你爸妈在哪儿?”
“去休息了。”
“快出院了吗?”
“快了。”
维拉慌了,看了谢尔盖一眼,谢尔盖反而很平静。
“你要原谅我。”
“原谅什么?”
“这……”维拉不知该怎么说,“我们没有他们就没法儿过,你明白吗?妈妈没有他就活不了,她还有病,你知道吗?”
谢尔盖忽然叹了一口气。
维拉猛地抓住他的手,敏捷地说:“我爱你!”但又自觉不当,便问道:“你还疼吗!”
他不说话。
“我爱你!”她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邻床看报纸的病人从眼镜上面看着地,厉声说:“请不要让他激动,姑娘!这对他有害!”说着,又去看他的报纸了。
维拉手足无措起来,放下了谢尔盖的手,站起身来,呆呆地凝视了谢尔盖一眼,他镇静冷漠的眼睛,他的双手……
“好吧,我走了。”她缓缓地说,“你保重吧!”
“你也别病倒了。”
维拉直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挂在床背上的挎包撞在她的大腿上……
维拉回到了家里。她在门厅里便听见爸爸响亮的鼾声,他正躺在铺开的沙发床上睡觉。维克多则在维拉房里睡着。丽达坐在厨房里拣着大麦粒。
“怎么样?”她抬起眼看着维拉。
维拉不答话,默默地打开冰箱,从一个盆子里拿了一个填馅的青椒吃了起来。
“妈妈,”她终于说,“他不会再回到这儿来了。”
“他这么说?”
维拉别过脸去,啜泣了起来。
“天哪!”丽达叹道,“这都是为了什么呀!……你想想,你干嘛非要他!安德留沙会回来的,你就嫁给他嘛!而这个人,这个工程师……跟安德留沙你会比跟谢尔盖强一百倍,钱也拿得多……这也是很重要的嘛……”
“你不懂。”维拉看着丽达,“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啦。”
丽达站起身来,从冰箱里取出半瓶伏特加:“你爸剩的,明天他要起早……咱们稍微来点儿……”
“我不想喝。”维拉说。
丽达从餐柜里取出药片,递了一片给维拉,维拉接过来,倒了一杯水。吃了下去。二人默然无语。
“你去买一趟面包,好吗?”丽达问。
维拉点了点头。丽达从钱包里倒出一些零钱。
她站在站台上,俯视着阳光下闪着光的铁轨,望着抛在铁轨之间的垃圾。一辆电气车驶过来,鸣着笛,驶近站台上。维拉专注地看着它。列车停了下来,车门开了。维拉上了车,靠窗坐了下来。车厢里渐渐挤满了乘客。
“维尔卡,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忽然听见有人叫,转过头来。托里克咚地一声在她身边坐下,眼睛下面带着一块青斑。“我要参军了,现在上我哥哥那儿去告别。你上哪儿?”
维拉清醒了过来。
“哪儿也不去!”说完,迅速站起身,逃跑似地下了车。
维拉上楼回家,她把买来的面包放在面包篮里。丽达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我要睡了,”她说,“面包买了吗?”维拉点头。
“那好!”丽达打了个哈欠,“太累啦!”她又进了屋子。
剩下维拉一个人在厨房里,她盯着窗子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打开丽达放药品的抽屉。她翻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根据维克多处方买的那包裹着银色箔纸的药片,翻找了一阵,又找到了一包。她从冰箱中取出了那瓶喝剩下的伏特加,又掰了一块面包,统统塞入手提包,然后迅速走向前厅。
在开房门锁时,维拉听见妈妈睡意矇眬的声音问道:“你去哪儿?”
“溜溜。”
“最好十点以前回来!”丽达说。
街上暮色已浓。维拉快步穿过院子。忽然有人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臂,她扭头一看,是安德留沙。
“早上我就要走了。”他急冲冲地说,“我……全都知道了。可怜的,你总算解脱了……我爱你,跟我走吧!我全都原谅你……”
维拉一句话也没有听懂。
安德留沙把她拽向自己居住的那幢楼门口:“我妈没在家……我是为你才回来的……”
在门洞里。安德留沙把维拉挤在墙上,开始拥抱她。
“放开我!”维拉请求道。
他不管不顾,吻着她的脸。楼上有人下来了。
“快走!”安德留沙嗫嚅着。
维拉一只手紧抓住楼梯扶手。小奥克珊娜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维拉,她停住了脚步。
“你好,”她说。“你干吗不找我玩?”
维拉努力想对她笑一下。
“滚开这儿!”安德留沙朝她吼道。
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跑了。安德留沙再次抱住维拉。
“不要这样!”维拉请求。
“什么?”他生了气,“你折磨我整整一年了!现在你跟不跟我走?”
他用全身力气掰开维拉抓着楼梯扶手的手,把她向楼上拖。维拉的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力气殆尽,她感到一切都无所谓,便顺从地跟着他走。安德留沙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她那冷漠的面孔,口气倦怠:“算了……见你的鬼!”他打开了自家房门。走了进去,砰地一声把维拉关在门外。
维拉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楼去。
维拉又坐上了电车,在地方志博物馆站下了车,站在马路一侧,看着博物馆工作人员鱼贯从里面出来、走散。她走进博物馆,直奔那个有妇女雕像的院子而去。她在每一个石俑旁站一会儿,久久地端详着她们。
在林荫道的尽头,她钻进了树丛,坐下来,把提兜放在身旁。坐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钻出树丛上了林荫道。她走近一挺机枪,摸了一摸机枪的铁的部件。维拉斜眼瞅着博物馆的窗子。底层的一扇窗子亮着灯。值班员可能在那里值班。她重新又回到树丛里,坐下,打开提包,从中掏出那瓶酒,抿了一口。她喝呛了,咳了起来,从提包中摸出面包,塞进嘴里,又狂饮起来。之后,维拉将空酒瓶撤向离树丛几步远的砖墙。酒瓶撞在墙上,碎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银箔纸包裹的药片,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辨认着上面的字母,然后用颤抖的手取出药片,一片一片地塞进嘴里。一包吃完了,维拉又拿出另一包……
谢尔盖躺在床上,透过窗子盯看着医院院子里那些摇曳不停的树枝。他的邻床仔细地搅拌着茶里的方搪,勺子有节奏地碰击玻璃杯……
墙角出现了一只大老鼠,它逐个嗅遍了维拉摔破的瓶子碎片,然后停下来盯视着维拉。维拉也目不转晴地看着它。老鼠慢慢地向她逼近。看到维拉脚旁的面包碎屑,它跑过去吃了起来,眼睛依然盯着维拉。维拉想抬抬腿,但她的腿却不听从指挥。于是维拉叫了起来,然而声音微弱得可怜……
谢尔盖哆嗦了一下,在病床上坐了起来。他慢慢地把两只光脚伸向地板。做为长期卧床的病号,没有为他准备拖鞋。邻床的病友停止了搅动杯中的茶,专注地看着谢尔盖。谢尔盖一只手抓住床背,站了起来,头晕眩得不行。邻床病友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扶着床背,迈了第一步,接着又是一步……抓到什么扶什么,他终于走出了病房,来到了空空的走廊上。走廊上还没有开灯,从窗子望出去,外面渐渐暗了下来……
(全剧终)
注释:
注1: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的小名,爱称。——译者
注2:维克多的昵称。——译者
注3:契斯佳科娃是姓,列娜是小名。——译者
注4:维拉的爱称。——译者
注5:俄文里,“维拉”是信仰、信念、信心、信赖的意思。——译者
注6:鞑靼人及巴什基尔人庆祝春耕结束的节日。——译者
注7:在俄罗斯婚礼上,来宾叫“苦啊”,新人则必须接吻。——译者
PS:选自苏联《电影剧本》旬刊。1987年第1期。——编者
这篇影评有剧透 更多关于《小薇拉》的精彩内容请持续关注小红帽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