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花妓

《光影花妓》是一部感人至深的电影，讲述了一个老电影院的兴衰历程。主人乔丹继承了这个电影院，但面临着债务和麻烦。他寻求帮助，最终将电影院卖给商人罗·法齐奥。影片通过乔丹的故事，展现了电影对人们生活的影响和意义。马切洛·马斯特洛亚尼和玛丽那·维拉迪的表演堪称经典，导演巧妙运用镜头语言和剪辑手法，使故事更加生动有趣。《光影花妓》是一部充满温情和感人的电影，值得每个影迷细细品味。

《光华》电影剧本

文/〔意大利〕埃·斯科拉

译/岌芒

光华影院·放映大厅

中景，大厅右侧。场景深处，可以看到一方银幕，镶着金色流苏的红色丝绒帷幕垂于银幕两侧，乔丹、卢奇和尚妲坐在排次不同的席位上，背影。尚妲举起自己的纸杯。

尚妲：为光华干杯！

乔丹和卢奇转身举起自己手中的玻璃杯，愁容满面地抿了一口酒。

响起悠缓的钢琴曲，这是影片音乐主题，镜头缓缓推向场景深处的银幕，银幕上映现出片头字幕（向左推摇镜头）。

光华影院入口·外景·内景·白天

近景，稍仰，两个身穿短袖圆领汗衫的搬运工正拆下组成“影院”字样的霓虹灯。拉镜头，场景展宽，光华影院的大楼位于左右两条斜街的交汇处，仿佛是V字的端点。在通往入口的台阶旁停着一辆搬迁卡车。一辆蓝色轿车从右侧一条街疾速驶来，停在前景处。白岁苍苍、六十开外的驾车人急忙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从车上走下一位神情冷淡年纪较轻的男人。他显得相当自矜，望见光华影院时，他的脸上绽出得意的微笑。这是洛法兹奥，这幢大楼的新买主，后面跟着他的财产管理人。

中近景，稍仰，清癯削瘦满头黑发的放映员卢奇。他虽然年近四十，却仍然保持着青年人的举止风度。他从楼梯上往下走，抱着杂物。墙上贴着影片《全金属外壳》的海报，海报一角已经掀开。跟拍卢奇，展现前厅全景。前景处，影院老板乔丹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上，背部微驼，正面。他已年过花甲，鬓发如霜，戴着黑边眼镜，穿着米色上装。在他身后的办公桌上竖放着一张影片《意大利之夜》海报。镜头向后拉，摇向右侧，前厅全景，搬运工人正在忙碌。卢奇把杂物分放在右侧后景处楼梯的台级上，然后走近乔丹，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摞杂志。乔丹又举起一块小木牌，望着上面的“只有站座”几个字，不禁黯然神伤，这时，从入口处双扇大门走进洛法兹奥和他的财产管理人。

管理人（含糊不清地）：您瞧，卡瓦利埃，拆掉前厅旧设施的工作已经开始……这里，我们有个新方案的模型，是按您的意见改的。原来的想法是把前厅和池座连成一片，后来倾向于保留现有的彼此隔开的布局，让入口宽敞，留着两侧的楼梯，中间有个展销厅……

卢奇（怯生生地，问乔丹）：乔达……我开始装吧？

卢奇操着口音浓重的那不勒斯方言，他总是“吃掉”一两个音，所以把乔丹称为乔达。乔丹向他点了点头。

管理人：……但是，也是为了适应这里的常客的习惯，直到昨天这个地方都是电影院嘛。在这儿，在入口处，我们曾经打算装个电梯，但是，因为只有两层，所以，我们看还是装个自动扶梯好。

近景，两人俯身研究模型。

洛法兹奥的褐发平平地贴在头上，唇上留着一道细细的胡髭，神情严肃，相当自信；他聚精会神地倾听管理人的讲解。

近景，稍俯，模型，它像一座玩具娃娃的住宅，里面摆着各种家用电器。管理人继续讲解，镜头推向模型上表示卫生间的部分。

管理人（画外音）：在前厅，我们展销家用电器，组合音响，这儿还有卫生间。

中景，前厅。乔丹站起来，心神不定地踱来踱去。卢奇和引座员尚妲走了过来。尚妲是五十岁左右的女人，风姿犹存，满头金发，体态丰满，穿着浅色套服。

三人侧身镜头，仿佛排成一行，纹丝不动。

从远处传来微弱的谈话声。

洛法兹奥：可走廊从图上看是断的，它在这边还有吗？

管理人（他的声音渐弱，音乐渐强）：没有，它到这儿就断了……在大厅里，还要设“接待处”和“电子显示屏幕”，介绍付款的优惠方式……

回忆：乡村小路·外景·白天

转为黑白画面

远景，蒙着篷布的大卡车行驶在洒满阳光的村镇小路上。这是乔丹父亲的流动影院，他来到宽阔的广场上（摇镜头：跟拍）。左侧是教堂入口。

近景，从卡车驾驶室走下一个戴着贝蕾帽的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他脱下外套，将它用力甩到车里，然后，爬到卡车前部，准备把一个挂在篷布外面的长梯子拉下来。场景展宽，可以看到街道和广场一隅。老乔丹在卡车后面忙碌。

中景，三个村民注视着这个场面，其中两个人席地而坐，背靠高墙。

近景，留着漂亮胡髭的市警走出教堂，戴上帽子。他也向这边张望，随即，一位教士走到他身边，神情不快。

教士（烦躁地）：他们这是干什么？

市警：布置电影场。市长批准了。

远景，广场。老乔丹找来几个人帮忙架好银幕（正方形的木架子）。后面是一片花坛和一座办公楼，上面写着墨索里尼的一条“思想”：“犁耕畦，剑护之——墨索里尼”。

这行标语的一部分被银幕遮住，白色的幕布迎风飘动。

市警背着双手走出场景，又走入场景。镜头对准愁眉苦脸的教士。

广场，市警朝老乔丹走去，老乔丹已经把幕布拴在支柱上。在墙上，只露出“畦……护之——墨索里尼”几个字。

市警：喂，你想给我找麻烦？

老乔丹（望着他）：怎么啦？

市警：什么怎么啦？“畦……护之……墨索里尼”，什么意思？（市警近景）你把我当成乡巴佬警察？（老乔丹近景，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蓄着唇髭的英俊男子汉，他投出不解的目光，镜头重又对准市警，他口气坚决）挪开，挪开。

老乔丹（镜头对准他）：可都搭好啦！

市警（镜头对准他）：你必须挪开！

镜头又对准老乔丹。他明白，他别无选择，只好无可奈何地服从。

老乔丹：好吧。（他转向左侧）我们得挪到那儿。（他弯下身，出画面）就这样。

乡村广场·外景·夜

中景，广场。几个人帮助老乔丹扛起银幕，移至别处。

远景，一个小男孩披着短斗篷，戴着鸭舌帽，独自一人走在街上。他拿着一张板凳，放在支好的银幕前，然后稳稳地坐下，背影。

似乎这个位置不太合适，于是，他又站起来，把板凳移至中心位置，再坐下……然后，又挪动位置，更靠近银幕。

远景，孩子的正面，前景。后景处，在教堂附近停着那辆卡车，卡车里安着放映机。

广场上，孩子端坐在那里（背影）。另一个小男孩拿着小椅子走来。

近景，卡车内景，老乔丹在儿子的帮助下往放映机上装片，儿子送给他一盘胶片。

老乔丹：乔丹！

小乔丹：唉。

远景，广场，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一会儿便占满了广场，大家面向银幕（背影）坐下。

村民们（正面镜头）坐在那里，大声交谈，笑逐颜开。

中景，观众坐在银幕前（背影）。还有人走入前景处，坐下。

远景，村民（正面镜头）。卡车在后景处。市警来到广场，他提着两把椅子，为市长开道。人们向市长打招呼。

观众甲：市长先生！

观众乙：晚上好，市长先生，晚上好！

市长亲切地招手致意。

近景组接，市长也蓄着唇髭，戴着礼帽，微笑着，转过身，坐下。

近景，三个孩子（背影）坐在银幕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近景，男女观众说说笑笑。一个男人站起来，用一块布蒙住另一个男人的头。

男人：你看着，我准不让你看成这部影片。

近景，卡车后部，乔丹父子正在忙碌。

远景，稍俯，观众和银幕。当照亮银幕的光束遽然熄灭时，人群发出“唔唔”的惊呼。

近景，老乔丹小心翼翼地拉开放映机的挡板。

远景，稍俯，银幕上呈现出矩形的白光。

观众：开演啦？（人群骚动。传来口哨声）

近景，一个男孩调皮地晃动脑袋，使影子映在银幕上，仿佛在玩皮影，随即，另一个孩子模仿他。

近景，老乔丹开始放电影。

中景，在银幕前晃来晃去的几个脑袋。

近景，小乔丹的手，他把唱机针头放在唱片上，然后，开始摇手柄。镜头摇上，映出他的圆脸，显出他那聚精会神的样子。他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音乐声起。

近景，银幕上出现影片《大都市》的片名、字幕中的几何线条和图案。然后出现第一组影像，活塞，齿轮……

近景，一个身披短外套头戴鸭舌帽的孩子出神地看着。

近景，一个妙龄女郎，一个中年妇人和几个男人。

近景，一个聚精会神的老人。在他身后有几个男人，一心看演出。

近景，一个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

近景，几个妙龄女郎的大侧面镜头，她们目不转睛地望着银幕。

近景，在银幕下方晃动着几个观众头部的影子，在人影的上方映现出大都市的一台台机器。

近景，小乔丹也紧盯着银幕，同时机械地摇动留声机的手柄。他的脸部被光照亮。他转身面向观众。

小乔丹：声音技师，就是我。（他咳嗽一下）我对童年的回忆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我想到在风中呼啦啦飘动的银幕，我想到威尔地乐曲的小号声，我想到弗立茨·朗格影片中的齿轮。（他抬起手指头指着银幕）

近景，银幕，传来工厂换班的汽笛声，升降机，对称的两条长蛇阵：工人们有的上班，有的下班。

电影院入口·外景·白天

重现彩色画面

近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戴着礼帽的男人朝光华影院移动，进入狭窄的街巷，镜头跟拍他的运动（升降机的垂直运动）我们发现，他原来骑着马，竭力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人群正在等待影院开门。在观众中间，有许多军人。天空晴朗，但寒气袭人。

电影院前厅·内景·白天

中景，银幕左侧角，售票窗口后面，可以看到乔丹。

这时，他有四十多岁，满头乌发，未戴眼镜。楼梯对面的大门两侧张贴着两张海报：《大战》和《宾虚传》。宪兵们在影院门口维持秩序，这时，腼腆的影院职员卡西米罗打开大门。镜头向后拉，前厅的视野展宽。观众涌向售票处，这时，乔丹站起来，把头探出窗口，脸上稍带愠色。

乔丹：喂！喂！排队，挨个儿来，别挤，不然，我就不卖票！准备零钱！别挤！卡西米罗！（他用目光四下寻找，但是卡西米罗已经从旁门走出去了）卡西米罗，他们会砸得稀里哗啦的。（起身）卡西米罗！

光华影院放映大厅·内景·白天

近景，稍仰，影院大厅的天花板，一个开合式屋顶，从这里可以看到一片蓝天。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远景，从银幕一侧看到的放映大厅。看上去，这是一座老式戏院。一排排红色软椅，正中间是一条过道。大厅四周矗立着几根细巧的圆柱，作为楼座的支柱。观众冲开场景深处的大门，跑进大厅（大门对着前厅），抢占座位，交换座位，乱乱哄哄。

近景，大门，后面的观众继续涌入，大多是青年人，他们也争先恐后地抢座。

近景，两个青年为一个座位争吵起来，甚至动了手，各自的女伴拼命拉架。混战中，一个年轻的宪兵挨了一拳，这才使双方安静下来……

近景，稍俯，一个男孩站在座位前脱外套。但是，别的人从他身后挤过去，一个接一个，占满了这排座位，男孩子被推来推去，最后，被挤到中间过道，失去了座位。

远景，人头攒动的放映大厅。

前厅·内景·白天

中景，前厅。外面，人群仍然聚集在台阶上。本市影评家科科麦罗（四十多岁，留着唇髭，很像乔丹）举着记者证，打算从人群中挤过去。他还夹着一摞杂志。

科科麦罗：劳驾……这是记者证……劳驾，请原谅……记者……（近景，乔丹的视点）喂，乔丹！（科科麦罗走到售票口）“何时何地！”……

近景，乔丹和站在前景的几个观众。

乔丹（会意地）：噢！“如何为何！”

中景，与第一个段落中的形象相比，尚妲也显得年轻得多，她穿着一条红缎子紧身长裙。长发垂肩。她的出现引人注目，观众的眼睛滴溜溜地围着她转。

尚妲（她的法语腔使她的声音更悦耳）：乔丹！正厅前面只有站座！

中近景，乔丹站起来，笑眯眯地望着她，若有所思，这时，传来一段短暂的乐曲。

回忆：夜总会的大厅和化妆间·内景

夜转为黑白片 影像呈灰蓝色

中近景，乔丹和科科麦罗坐在桌旁。在两人面前，放着酒杯和香槟酒。他们都是不满三十岁的青年，满头乌发。乔丹风度翩翩，穿着一身白色套服，系着深色领带。他怔怔地望着前面，仿佛有个人使他心醉神迷。场景展宽，可以看到另外几张桌子，然后，看到舞台，在小小的池座里，乐队正在演奏一首南美小调。舞台上，妙龄舞女扮成“巴西女人”，她们主要是扭动摇肢，而不是婆娑起舞，色调鲜艳的服装衬托出婀娜的身姿，故意裸露出修长匀称的大腿。她们的身后是充当背景的幕布，上面画着一艘大船和几株棕榈。

中近景，稍俯，乔丹出神凝视。

中近景，舞台一隅，吸引乔丹目光的妙龄女郎是尚妲。她也望着他。

近景，接入她的微笑的面部镜头。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这个陌生人。

中近景，稍俯，乔丹稍稍探身，为了看清她。

近景，尚妲容光焕发，仪态万方。

中景，舞台的另一角，五六个女孩子正在跳舞。幕后站着“经理”阿维拉斯。他的满头黑发油光锃亮，两撇髭须整整齐齐，他满面狐疑，落出不满的神情。他像一个十足的“黑手党徒”。

近景，他朝舞台上瞥了一眼，目光阴郁。

中近景（阿维拉斯的视点），舞女。

近景，阿维拉斯稍稍掀开帷幕，看看大厅，然后，又看看女孩子们，最后，钻出幕布上一个小小的开口处，走回大厅。

中近景，稍俯，仅能看到科科麦罗，尔后，幕布的一侧被拉开，于是又可以看到神魂颠倒的乔丹。

近景，透过幕布的开口处，露出阿维拉斯的脸，他疑虑重重地窥视着乔丹……

近景，稍俯，……乔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美人儿。

中景，舞女结束了她们的表演，正在谢幕。

近景，乔丹笑眯眯地鼓掌。推镜头，成乔丹的特写镜头。

近景，尚妲也在微笑。

近景，稍俯，乔丹不停地鼓掌，舞女们从前景处走过。

中景，舞台。音乐重起，伴随女郎们下场。

近景，幕后。舞女们退入后台，尚妲走在末尾。阿维拉斯紧随其后……

后台·内景·夜

阿维拉斯（恶狠狠的蔑视的口吻，讲法语）：尚妲·杜威维埃小姐……尚妲·杜威维埃小姐，我有两句话跟您说……（跟拍他，背部）

节目主持人（画外音）：阿维拉斯先生的“最佳美女”直接来自光明之城。（中近景，主持人在舞台上）现在，由最伟大的怪杰格纳奇列塔表演！

中景，稍仰，大厅一隅。

中近景，舞台上，喜剧节目开始。

中景，稍仰，乔丹离开座位。

中近景，格纳奇列塔做了许多摹拟动作，观众哄堂大笑。

中景，一排化妆间，它们更像布置好的一道走廊，镜子周围有几盏灯。尚妲迎面走来，全不理睬阿维拉斯的话，阿维拉斯气急败坏地跟在她后面。

阿维拉斯（令人蔑视地，讲法语）：……今天晚上，你跳得糟透了！你盯着观众的样子就像个娼妓！你知道，我看着你呢……作为处罚，我扣除你一半酬金！你等着瞧吧！（尚妲全不在意，开始卸妆。阿维拉斯转身对其他人）……你们这些人，你们算什么“最佳美女”，你们是最蠢的“傻痞”！还说，有人在罗马等你们，让你们到一处仙境去演出，到“布利卡登”去！（对尚妲）你知道吗？全吹了！我取消全部计划，因为你们只配（指着尚妲的秀美的裸露的大腿）……在这种穷酸的地方扭你们的屁股！（他夺过尚妲手中的衣服，使劲扔了出去。乔丹从后景处静悄悄地走来）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我回答！他妈的！

近景，尚妲和阿维拉斯。她只是笑，他总是喊。两人正面镜头。

阿维拉斯：可……您是谁？……谁让您进来的？……

近景：乔丹把自己的上衣递给尚妲（画外），也根本不理睬阿维拉斯的不停的狂叫，这时，传来短暂的乐曲。

阿维拉斯（画外音）：别开玩笑！这倒霉的家伙是谁？（稍稍改换口气，突然显得不安，画外音）我说，尚妲，你要干什么？你在哪儿？……这简直是劫持，我要去叫警察。我，我叫人把你关进牢房，你等着瞧！

中景，这时，乔丹提着尚妲的皮箱。跟拍，他朝门口走去。他漫不经心地推开阿维拉斯，阿维拉斯更加怒气冲冲，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无计可施。

阿维拉斯：混蛋，你不过是个混蛋，尚妲，你就这么对待我？我警告你，如果你走，我们就一刀两断！……你会后悔的，我告诉你。你没处去跳舞啊！

阿维拉斯站在门口，大门敞开，一对情人走出大门。阿维拉斯身后有个舞女正看着他。

大街·外景·夜晚和清晨

远景，大街。左侧，可以看到挂在夜总会入口的霓红灯招牌：“棕榈”。右侧，有一道通向小花园的栅栏，尚妲和乔丹手拉手穿过栅栏走过来。他们像两个私自离家的孩子奔跑起来。阿维拉斯还在骂骂咧咧，不过，已经听不清楚。向左摇镜头，映出乔丹的白色轿车，尚妲立即上车。乔丹把行李箱放入后座，上车坐到驾驶盘旁，最后瞥了阿维拉斯一眼。晨光熹微。

远景，小轿车驶离广场，驶入影院前的小街，车灯闪光。街灯已经熄灭，清晨来临。跟拍汽车（中近景）。汽车停住，乔丹立即下车，为尚妲打开车门，尚妲下车。

中景，光华影院，仍然灯火通明。大门两侧张贴着两张海报：《偷自行车的人》和《米兰的奇迹》；正面贴着一张节目表。

乔丹（讲法语，画外音）：到了，这就是我的“王土”！……（用意大利语）法语是这么说吗？

中近景，乔丹和尚妲朝前走。他挽着她的胳膊。音乐止。

尚妲（讲法语）：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影院！（两人登上几级台阶，她接着讲意大利语，声音非常柔和，口音很重）新现实主义……（特写镜头，她的美丽的双眸。他的背部。讲法语）们么是新现实主义？

乔丹：你看，在电影院里……（他的特写镜头，而她则位于画面侧角）不应当蒙蔽观众，不应当为人们制造梦幻。（特写镜头，她在注意倾听）应当讲真情。

中近景，稍仰，节目表（贴在《米兰的奇迹》的海报前面），尚妲念出上面的片名。

尚妲（画外音）：《罗马，不设防城市》，《插鞋童》。

乔丹（纠正她的发音，画外音）：不，是《擦鞋童》。

尚妲（画外音）：游击……

乔丹（画外音）：《游击队》。

尚妲（认认真真地，画外音）：《游击队》！《米兰的奇迹》。

乔丹（画外音）：对，这部影片，你看。影片里，也有一个老板，一个坏蛋，跟你的老板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嘛。（他的特写镜头）这家伙欺负穷人，欺负（讲法语）“流浪汉”。

尚妲（特写镜头，专心地听，讲法语）：结局是大团圆？

乔丹（讲意大利语）：是。（镜头对准他，他的目光十分温柔）像所有的童话一样，结局都好……你要是愿意，可以明天看。

尚妲（镜头对准她，显然，她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拖到明天。讲法语）：明天？

乔丹（镜头对准他，讲法语）：对，明天。（他俯身吻她的手，然后注视她）

她嫣然一笑，柔情似水。

光华影院前厅·内景·白天

重现彩色画面

中景。前厅水泄不通，场景深处临街大门已经敞开。尚妲穿着红色长裙从人群中挤过来。

尚妲：乔丹！

近景，售票口后的乔丹起身望着她。

乔丹：嗯？

近景，尚妲看上去老了一些，但是，仍然长发披肩，光彩照人，引人注目。她拿着一支手电筒。

尚妲（她不得不提高嗓门儿）：正厅只有站座，只有站座……

中景，乔丹深情地望着她。

近景，尚妲嫣然一笑，转身，走开。

随着她的动作接入远景，稍俯，前厅的观众仿佛着了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乔丹挂出一个小牌，上面写着“只有站票”和“请守秩序”，一个青年出神地望着女引座员。

乔丹：喂，年轻人，怎么啦？快，醒醒！（观众醒过劲儿，回到售票口买票）

中近景，稍俯，天窗还开着。传来观众的窃窃私语。

远景，从银幕一侧看到的挤满观众的大厅。正对前厅的大门敞开着，门外两侧有宪兵维持秩序。卡西米罗站在外面，尚妲在大厅里。观众们抽烟的抽烟，交谈的交谈，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中近景，仰拍，活动屋顶逐渐合拢，左右两面的天花板拼合成一幅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时期风格的色粉画。

远景，从银幕一侧看到的挤满观众的大厅。一些观众大声称赞天花板的设计，另一些观众要求静下来。从屋顶外射入的光束渐弱……

中近景，……屋顶终于合拢。

远景，大厅一片漆黑。尚妲关上大门。放映机射出光束，然后，响起影片音乐。片头字幕映出片名《大战》。

远景，大厅。现在，我们看到银幕（银幕上沿在画面外）和观众的背部。

中景，四五十位观众站在大厅的后面，聚精会神地望着银幕。

远景，漆黑的大厅，尚妲打着手电筒，把一位迟到的观众领到一个难得的空位子上。影片音乐具有戏剧性渲染作用。

近景，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依在圆柱上，望着银幕。后面一个男孩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后，慢慢蹭到她身边。

在这场戏中，一直可以听到正在放映的那部影片中的对话。

影片中的对话（画外音，两个男人）：你不是个新兵？你怎么现在才到？我前两天还在学校里。你明白不明白？嗯……明白，可是，后来，停战了。哼，这个政府，简直是贼！它多能对付！……

近景，另一个女孩子，身材纤巧，一头棕发，全神贯注地看影片；影片中的声音传入耳畔。另一个小伙子也蹭到她身边。

近景，另一个女孩子，小伙子对她轻轻耳语。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姑娘笑而不答）

影片中的声音：三十里拉。二十。什么，我是帮忙，可他还讨价还价！我这么做不是为赚钱，而是，因为我可怜你，你明白吗？

近景，另外两个年轻人。小伙子蹭到姑娘身边，姑娘躲开他。

影片中的声音：好，算了。三十里拉。小家伙。你回答个问题吧，你明白我在乌苏林公学上过学。我白解释了半天！

近景，小伙子一个劲儿地往姑娘身边靠，偷偷地望着她，不知该怎么接近她。

影片中的声音：先给？后取，明白吗？先给，后取！

小伙子：我叫布鲁诺。

中景，银幕前的三排观众。其中有一个戴着礼帽的高个子男人。坐在后面的妇人左躲右闪，打算看清画面，却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妇人：先生，帽子。

男人慢吞吞地脱掉帽子。银幕上，一个横移镜头。为这个场面增加了动感。

近景，褐发姑娘。小伙子站在她身后大胆地吻她的柔发。

反转镜头，看到两人背部，银幕则在景深处。姑娘急忙闪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姑娘：够了！（她转身望着银幕）

近景，另两个年轻人，背影。

姑娘（她慢慢转过身来）：我叫恰达。

小伙子：恰达？

姑娘：嗯。

小伙子：名字真漂亮。

姑娘：谢谢。

景深处，在银幕上，影片继续放映。这时是发生在军营中的一个场景。

影片中的对话：比诺，你今天当值日班长。是，先生，中士先生。小心，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人人各就各位。皮鞋擦亮，背包打好，枪支整洁，鸦雀无声！先生们，起步走！原地踏步！

镜头反打，接入恰达的动作，她转身朝向银幕。两人对面相视。小伙子朝前迈了几步。

近景，两人背影。姑娘也朝前迈了一步。

近景，尚妲始终容光焕发，被观众挤在一旁。在影片中的两段对话之后，开始听到一个教士正慷慨陈词。

教堂·内景·白天

教士（画外音）：这个藏污纳垢之地理应被称为邪恶，而不是光华……

中近景，俯拍，在教堂的造型优美的拱顶下，教士正站在讲坛上慷慨陈词；他一边高谈阔论，一边打着手势，仿佛在演戏。讲坛下面，信徒们仰着脸望着他，背影。

教士：……这座影院的业主肯定是个布尔什维克，一个身穿红裙的妖女人在这里游荡（他抬起食指），就像一个魔女！我们已经洞烛其奸。

中近景，俯拍，听众大多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人们仰面望着教士，一个年老的女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教士（画外音）：这个女人把受苦受难的人引入罪恶的深渊……（特写镜头，稍仰，教士愤然作色，激动不已，汗珠如豆）……她的衣着粗俗淫荡，红色的妖光照亮了这些无耻小人的邪路……

近景，稍俯，一个五十开外留着浓密胡髭的男人，目光呆滞。

教士（画外音）：……难以遮住她的（近景，两个青年男子）不知羞耻的（近景，一个老一些的男人）诱感物！（近景，一个男人，然后，另两个男人，聚精会神地听。画外音）她的勾人的眼睛是红色的，她的猥亵的嘴唇是红色的（接人下一镜头，画外音），她的魔鬼般的舌头是红色的……

光华影院前厅·内景·白天

中景，男人们（背部镜头）挤在售票口前。他们望着尚妲，尚妲领着一个观众到楼座去，登上楼梯。当我们听到教士的训话的结尾时，所有的人仿佛都怔住不动。莫名其妙的乔丹也把目光转向她。在收款处上方亮着一盏灯，灯光指示说明在大厅中正在放映新闻影片。

镜头转向尚妲，近景，她转为正面，她笑了，她的笑纯真无邪，优雅迷人。

中景，老主顾们聚在一起，呆立不动。他们的目光虽然毫无表情，却始终围着这位年轻女人转，这时，还可以听到她的哒哒的鞋跟声。

中近景，乔丹站在售票窗口后面，拉拉第一位观众的手，仿佛提醒他注意，他收了钱，找回零钱，而这个男人只把手伸给他，眼睛却死死盯着尚妲。他朝漂亮的引座员走去。乔丹微微一笑，又开始接待其他的观众。开始从大厅中传来新闻片的声音。

播音员（画外音）：但是，戛纳电影节的伟大的获胜者曾经是意大利电影。确实，评委会特别奖授予安东尼奥尼的《奇遇》。这个意义非常的荣誉……（中景，尚妲走上楼梯，观众尾随其后。墙上张贴着影片《罗得岛巨人》的海报。画外音）是对电影新语言的崇高探索的褒奖……而现在，又是人们期待已久的时刻，金棕榈奖的得主是费德里科·费里尼的一鸣惊人的影片《甜蜜的生活》。

光华形院的大厅和前厅·内景

转为黑白画面

中景，楼座一角。那里坐着许多观众，放映机的光束照亮他们的身影。传来影片《超车》的节奏鲜明的音乐。

近景，银幕仿佛嵌在两侧的幕布中，犹如画框中的画框。维多里奥·迦斯曼和让一路易·特利迪尼昂（注1）把白色敞篷车停在广场附近的小舞厅旁，当时他俩还相当年轻。

影片（迎斯曼的声音）：乡间的节日……乡巴佬的摇摆舞。

光华影院前厅·内景·白天

近景，乔丹的脸探出售票口，这时他显得更年轻。

乔丹：喂！准备零钱！别挤！

近景，稍俯，许多青年人等在外边。科科麦罗挤过人群，拾头望着乔丹。

乔丹（画外音）：排队！

科科麦罗（对青年人）：劳驾……（对乔丹）喂，乔丹，“何处何时”……

乔丹（镜头对准他）：唔！“如何为何”。

中景，稍俯，人群挤在收款处附近。跟拍一个小伙子的动作，他被挤得离开售票口，踉踉跄跄往后退。他仰面倒在正走过来的尚妲的怀里。

尚妲：乔丹，正厅前座只有站票。

青年人叫卢奇，他先是恼火地转过身去，但是，一看是尚妲，立刻改变了态度，含含糊糊地嗫嚅了几句。

特写镜头，尚妲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做了个优雅的模仿动作。他结结巴巴，十分尴尬，显然，美丽的引座员使他动心。

卢奇（解释）：我有……票……进影院……

近景，乔丹挂出牌子“只有站座”，然后，瞟了他们一眼。他吃惊地看着他俩，不安地撇了撇嘴。

近景，尚妲正面，卢奇背面。她接过他的票。

尚妲：楼座有空位。请过来！

乔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俩转。

中景，卡西米罗站在楼梯旁。推镜头。在墙上张贴着影片《粉红豹》的海报。尚妲步态优雅地走上楼梯，惊慌失措笨笨拙拙的卢奇尾随其后。

镜头反转，尚妲的特写镜头，她转过身，脸上露出妩媚的微笑。

特写镜头，卢奇的目光温柔多情。

中近景，楼梯口。尚妲和卢奇掀开帷幕，走入楼座。

中景，放映机的光束照亮了楼座。尚妲扶着栏杆走过去，卢奇紧随其后。传来影片中的对话声。

影片（迦斯曼）：为什么老发愁！你知道最老的年纪什么样？……我跟你说它究竟什么样，到了这把年纪，你就天天等死。你明白吗？（他按了一下汽车喇叭）

影片（特利迪尼昂）：别按喇叭，人家都休息了，你会把人都吵醒的。（迦斯曼）那又怎么？（特利迪尼昂）够了，别按了！

近景，尚妲正面，卢奇右侧面。他在钱包里找到一枚钱币，递给尚妲。

卢奇：给您。

尚旭：谢谢。（她离开时朝他嫣然一笑）

卢奇：谢谢您。（她走下几级楼梯，走出画面）

近景，稍仰，坐在卢奇后面的两个年轻人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传来影片的声音，卢奇对影片兴趣索然，他环顾四周。突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

远景，……从楼座上看到的放映厅。前景处，卢奇欠起身，背影。他发现尚妲把一位女观众带到正厅前座的第一排位置上。银幕上，影片继续放映。

影片：（迦斯曼）我绝对没错，你别来这一套！……你借给我三千里拉！（特利迪尼昂）别来这一套，我知道你这家伙里老是找人借钱！可你从我这儿再也拿不到一个里拉！拿不到！（迦斯曼）那么，我欠你五千……（特利迪尼昂）不，就三千……（迦斯曼）今天你再借我两千。这不难为你吧？

近景，卢奇站起来，扶着栏杆走出来，向旁边的观众表示歉意。

近景，银幕。汽车沿着宽阔的公路急驰。迦斯曼在离一个希望搭车的老人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车。老人以为可以上车，汽车却猛地开走了。

影片（迦斯曼）：我们是收尸的？……烦人！你瞧，他那拖拖拉拉样儿，窝囊废！（特利迪尼昂）可是，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能给我说说这样做有什么乐趣吗？……

中近景，楼梯。卢奇下楼找尚妲。他把门票捏在手中，交给卡西米罗看，卡西米罗对他不太客气。卢奇走近大厅。跟拍他，然后，跟拍从他身后走来的尚妲（向左摇拍，推镜头）。卢奇转身看到尚妲，惊讶不已。

迦斯曼（画外音）：这样挺好，不就为了取笑吗？为了看他拖拖拉拉的样子……你想让他上车？好吧，土包子！

近景，尚妲正面镜头，卢奇背部镜头。在他们的背后张贴着一部影片海报，上面有玛丽莲·梦露和洛克·汉德逊。

尚妲：您在楼座看不清楚？

反打镜头，卢奇的正面，他打了个手势，结结巴巴，总是显得笨笨拙拙可怜巴巴。场景深处是大厅和银幕。

卢奇：唔，确实……不……不太清楚。

尚妲：正厅前座……（镜头对准她）只剩下站座了，或者可以到头排。

卢奇（镜头对准他，他打了许多手势，显得局促不安）：头排……我喜欢……非常喜欢！

尚妲：请过来！

卢奇：我来。（他跟着她）

在银幕上可以看到那两个青年人正让老农民上车。

迦斯曼：来，加油。你去卖鸡蛋，老爷子？（农民）不，我买的！（迦斯曼）老头子，真讨人喜欢。相貌堂堂……

光华影院前厅·内景·夜

中近景，乔丹侧面镜头，他坐在售票窗口的后面（右边）。窗口前有三位顾客排队，其中有卢奇，现在，他身着一件漂亮的白衬衫，扎着领带，穿着一件黑坎肩，从大厅中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的对话声。卢奇让排在后面的人往前走，然后，一边把几个钱币放在乔丹面前，一边望着大厅入口（可以看到影片《我很了解她》的海报）。

乔丹（提醒他）：今天的影片和昨天的一样。

卢奇：嗯？

乔丹：今天的影片和昨天的前天的一样。

卢奇（仿佛中了圈套）：对，我知道……但是，我没看明白……影片中间……有一段挺美的场面……（发现走下楼梯的尚妲，便朝她快步走去）

乔丹一直盯着他，心不在焉地把票递给另一个观众，然后吸了一口雪茄烟，陷入沉思。影片主题音乐开始。

乔丹家·内景·白天

近景，在镶着白色花边的窗帘前，一盏瓷制台灯射出明亮的光。向左摇拍，一个矮小的中年女人，从插座走来，手里拿着一盆花，走进房间。这是维多里娜。拉镜头，场景展宽，映出房间全貌：一些旧式家具，一个餐具柜，墙上挂着几张相片。起初只听得见乔丹和她的姐姐乔瓦纳的谈话，随后，两人进入画面。他穿着睡衣，坐在当做床铺的长沙发上，喝着咖啡。她的姐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已年过四十，长发齐肩，背部稍驼，颇像个老姑娘。

乔丹（画外音）：她醒啦？

乔瓦纳（画外音）：醒了，我刚给地送过咖啡。维多里娜给她准备早餐。

乔丹（望着维多里娜，维多里娜冷冷地望着他）：怎么样？

维多里娜（敌意地）：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走出画面）

乔丹（对姐姐）：到底怎么啦？你怎么啦？

乔瓦纳：我？没什么，为什么问这个？

乔丹：你的眼睛全红了。

乔瓦纳（忧伤地）：没什么……我患结膜炎有三十年了。有你这么个体贴人的弟弟真让人高兴。

她站起来，接过乔丹的杯子，走出画面。乔丹穿上鞋，走到另一间屋子的双扇大门前敲门。这是他的卧室，暂时给尚妲住。跟拍他的移动。（向右摇推镜头）

尚妲（讲法语，画外音）：请进！（他打开门）

乔丹的卧室·内景·白天

卧室内景，中近景。他径直朝她走去。她穿着女式连衫衬裙，披散着头发。

乔丹（讲法语）：你好。

尚妲（讲法语）：你好。

两人亲吻。她正在收拾行李。

乔丹：你这是干什么？

尚妲（讲法语）：我得走了。我不能留在这儿。

特写镜头，尚妲的美丽的面庞。乔丹位于画面侧角。

乔丹（讲法语）：为什么？

尚妲（讲法语）：因为，这不方便……你睡在沙发上……你的姐姐乔瓦纳……

乔丹的特写镜头，尚妲位于画面侧角。

乔丹：不。乔瓦纳非常高兴。你知道，她在这儿总是孤零零一个人。（讲法语）她非常喜欢你。

尚妲（特写镜头，她微笑着，讲法语）：是的，我也非常喜欢她。可是，今天早上她哭了。

乔丹（假装惊讶）：噢？

尚妲把手指抹过眼睛下面，以强调她的话。

尚妲（讲法语）：她哭了。眼圈儿红了。

两人近景，他故意显得泰然自若，但是，在他的声调中仍然流露出几分窘迫。

乔丹：是吗？不，不，这是因为她正闹结膜炎。对，对……不，而且，她为什么要哭？

尚妲（讲法语）：因为她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你（尚妲的特写镜头，她脉脉含情）。

他热烈地亲吻她。她也吻了他一下，然后轻轻地走开，从柜子里取出其他衣物，在衣橱上放着一面锈迹斑斑的旧镜子，镜子前有一盏玻璃罩灯，几本书和几张镶入镜框的照片。

尚妲（讲法语）：你得帮我找家旅馆。

乔丹：好吧，可能有个“寄宿公寓”……（特写镜头，尚妲笑吟吟地）可是，只能住一段时间。

尚妲（讲法语）：成，成，就先住（用意大利语）一段……

近景，她望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停在乡村广场上的乔丹父亲的流动影院卡车。童年时代的乔丹站在卡车的踏板上，旁边站着老乔丹。

尚妲（讲法语，画外音）：这个小男孩，这个，……是你？

乔丹：是。

尚妲（用法语）：旁边这位先生……是你爸爸？

乔丹（点头，画外音）：嗯。

摇镜头至另一张照片：父亲的照片，他摆出英武的姿势，蓄着“富有时代感”的胡髭。

尚妲（讲法语，画外音）：多漂亮的男子汉！（特写镜头）他像你……还是说，你像他吧……

近景，她望着另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面容严肃的铁托元帅的照片。

尚妲（讲法语，画外音）：这边儿，另一位先生呢？这是谁？

乔丹（画外音）：噢，他（中近景，两人站在衣柜前），这是铁托元帅。

尚妲（讲法语）：这是你的朋友？

乔丹：唔……是……尽管我从来没见过他。

他轻轻地掐了掐她的面颊，然后，朝大门走去，这时，维多里娜从房门走入。

维多里娜（不甚客气）：在法国，早餐吃什么？

寄宿公寓·楼梯口和尚妲的卧室·内景·白天

中近景，寄宿公寓的楼梯口。第二层，楼梯扶手……房门打开，乔丹探出身子向四下张望了一下，看看周围是否无人。尚妲留在室内。

乔丹：再见。晚上见。

尚妲关上房门。乔丹走下几级楼梯，若有所思地停住脚步。镜头对准他向前推，成近景。乐曲声。

……

中近景，尚妲和乔丹坐在阳台的一张小桌旁，他们刚吃过午餐。在他们身后可以看到城市的屋顶和远处地势起伏的乡村。阳光灿烂，天气晴和。尚妲披着浴衣，乔丹身穿衬衫，仰面朝天，凭依栏杆。尚妲欠身拿起一盘菜。

尚妲（对乔丹）：你还想要些鸡吗？

乔丹：不，不，我离家的时候，看见姐姐正在准备“家常”切面。我回去总得吃点儿。

尚妲：就是，别让她伤心。

乔丹（起身，看手表）：我该走了。

他挺直腰板，朝室内走去，尚妲帮他整理一下上衣，然后，他紧了紧领带结，又对着一面大镜子照了照。跟拍。他一直走到邻室门口，环视一下后，走了进去。

接入乔丹的近景，……他进入另一间屋子，尚妲尾随其后，他从睡在软椅上的老房东前面走过。他做出一个狡黠的摹仿动作，然后朝临楼梯的房门走去。他朝外面瞟了一眼，走出房门，然后又转过身麻利地吻了一下尚妲，随后，尚妲关上房门（镜头稍移）。她一动不动地停立片刻，脸上绽出笑容，头靠在门上。

乔丹扶着楼梯扶手，改变了主意，转身准备按门铃，这时，他听见脚步声，于是又改变了主意，走了。一个妇人提着食物网袋走下楼梯。音乐止。

光华影院前厅·内景·夜

中景，前厅。尚妲穿着一件深色上衣和黑色长袜，从楼梯右侧走来。她走近收款处，乔丹正在结账，这时最后几个观众正在离去。场景深处有一张《日瓦戈医生》的海报（这时是1966年……）

尚妲（穿上衣）：你希望我等你？

乔丹（反打镜头，乔丹的面前摊着账簿）：不用，不用。我算完账再回去……（镜头对准尚妲，她有些失望。镜头转向他）晚安，尚妲。

尚妲（镜头对准她）：再见，明天见。

乔丹：好吧。

她走了，身后露出两部即将上映的影片的海报。

中景，前厅，尚妲走下楼梯。

小巷·外景·夜

远景，稍俯，光华巷。尚坦走下合阶。卢奇隐藏在暗处等着尚妲，然后跟上她，又匆忙朝影院入口望了一眼。两人走了几步，默默无语。缓缓跟拍。

卢奇：您……您大概是瑞典人？

尚妲：我是法国人。从梅松拉菲特（注2）来。

卢奇（忐忑不安，语速极快）：我嘛，相反，我是意大利人。从阿夫拉戈拉来。我父亲送我到这儿，让我在我叔叔的饭店里干活儿。可是，我不喜欢干，我不是干这个的。

尚妲：那么，您是要回家？

卢奇：是的，除非我找到另一份工作。（接人近景，两人面部镜头，他显得十分潇洒。摇镜头跟拍两人向前走）而……您呢？

尚妲（温和地，心不在焉地）：噢！我，我在二十岁那年来到这儿。我在“最佳美女”的歌舞中跳舞。后来，我就留在这儿……由于爱情……（她叹了口气，微微一笑）

远景。广场一隅，他们从右侧走入广场。

尚妲：……我们巡回到这片偏僻的地方……我们是在小村镇里演出，不是米兰或是罗马……有一天晚上，我跳舞的时候我对一个帅气的年轻观众一见钟情。我们眉来眼去，我们眉来眼去……节目一结束，这个帅气的青年就走进我的化妆室，把我就这么带走了（她的正面，中近景，卢奇靠近她）……我还穿着演出服，只是披了一件短外套。

卢奇（毫不怀疑……）：这个帅气的青年，是光华影院的业主吧？

尚妲：是，是乔丹。

卢奇（不太相信地）：年轻时他漂亮？

尚妲：漂亮。

镜头向后拉，跟拍两人迎面走来，几乎成特写镜头，随后……

接入中近景（至腿部），两人继续往前走，大侧面镜头。卢奇背着双手。他们走进一条小街，一辆白色菲亚特驶过。

尚妲：这个村镇（用意大利语）有点儿像梅松拉菲特，我的家乡，我的家乡也有点儿意大利味儿，有点儿罗马和古希腊时代的特点。因为朱尔·凯撒……

卢奇（兴奋地擂嘴）：裘利斯·凯撒，他是意大利人。

尚妲：……他安扎了一个营地，叫“梅西翁”，“梅西翁”成了“梅松”……梅松拉菲特。

卢奇（激动地）：噢，您真有修养。（中景，他们朝寄宿公寓走去，渐远，寄宿公寓的招牌闪着灯光。右侧，前景处，有一个喷泉）您知道的事情……

尚妲（客气地）：我到了。

卢奇：唔……

尚妲（她友好地伸出手）：晚安……

卢奇（用法语）：晚安。

尚妲（用法语）：谢谢。

卢奇（不知说什么好）：我们……我们，那么，明天在光华见？（最后还是放开了尚妲的手）

尚妲：您看电影总是这么勤？这一个月，您几乎每天晚上……

卢奇：几乎……我经常看电影，因为我非常喜欢电影……这是一种演出……当我在那布勒斯的时候，我从来不去，不看电影，小姐。

尚妲（她笑了，他走开）：晚安。

卢奇：小姐……（他又跟了过来。她停在大门口，大侧背镜头。接入他的特写镜头）小姐，我有些事儿要跟您说……

尚妲：请说。

他站在她面前，怔了一会儿。

卢奇：我明天跟您说吧。

他怯生生地转身走了，走出画面。她动情地笑了，然后，走向房门。

套间·乔丹的饭厅·内景·白天

中近景，乔丹坐在支起的桌子前面，习惯地擦拭自己的餐具。他的姐姐站在一旁，替维多里娜盛了一盘肉糜，随后维多里娜坐到一把软椅上，退到大食品橱旁。

乔瓦纳一直看着她的弟弟。乔丹心情不好，他先是焦躁地摇晃一瓶汽水，把它打开，然后，为了平静下来，抄起一个盘子摔到地上。

乔丹：怎么样？我砸了一个盘子……现在吃吧。胃口好。（镜头推近，他把餐巾围在脖子上开始就餐）

远景，乔丹从一条斜街走下来，经过一个阶梯（在后景处）。在高墙上排着一个告示牌：“圣罗西影院今日开业”。两个小孩正在玩足球，其中一个是唱诗班的孩子。跟拍乔丹，他看了看告示牌，然后走到这家新影院入口。科科麦罗披着风雨衣，老是夹着他的一摞杂志，注视着教士，教士刚贴好一张海报。

乔丹：“何地何时”……

科科麦罗：“如何为何”。

两个朋友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时教士正夹着价目牌（上面写着一百里拉）朝他们走来。三人面对面的侧身镜头。

乔丹：你好。这么晚，唐·阿尔多，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同行啦？

唐·阿尔多（一副狡黠的神情）：是啊，可我以为咱们不会竞争，乔丹先生。您寻找的是观众，我寻找的是灵魂。

乔丹（把价目牌翻转过来）：唔，唔。噢，我看见灵魂付的钱不少于观众付的钱……（他嘿嘿一笑，把科科麦罗拉到右侧。跟拍他们）好吧，同意……

科科麦罗：我可绝不给教士的影片写评论，哼……

接入两人背部中景，他们走在一条狭巷中，与一对青年男女交臂而过。乔丹扶着记者的肩膀。

科科麦罗：……哼，我们的教皇真鬼。他在整个意大利开办了五千家教区电影院……你想想，这多赚钱……这也能帮助他把年轻人拉进教堂。

近景，两人正面镜头。科科麦罗扎着蝴蝶领结。两人朝前走，镜头迎面跟拍（拉镜头）。

乔丹：是啊，这就像为了玩足球参加教理课一样。

科科麦罗：况且，电影也从教堂中吸取灵感。一个神妙的地方……有圆柱，有大理石和圆形拱顶……人们可以聚集在这里，想像另一种生活，与日常生活不同。

乔丹（稍带嘲讽的口气）：那么，影片就是彼世啰。

科科麦罗：嗨！而且，电影对大家一视同仁，这是没有受难者的世界。帕契利教皇（注3）明白这一点，他说过，“人的灵魂属于我们，即使他们去影院……（他们走到光华影院的楼梯口）唔，《野草莓》。我在柏林读过卡西拉吉（注4）的影评。这是部有影响的影片。我们今天去看，好不好？（他走出画面，画外音）我去吃点儿东西，就来。嗯？

乔丹：好吧。（他准备上楼梯）

科科麦罗（画外音）：何地何时……

乔丹（转过身来）：如何为何。（走上楼梯）

光华影院前厅·内景·白天

中近景，乔丹在售票口后右侧。市里的书商保罗先生正在买票，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灰白。卡西米罗在后景处，他把臂肘支在一个小“书桌”上，尚妲等着观众，同时隔着放映大厅的玻璃门看影片。传来伯格曼影片的意大利语的对话。

保罗先生（数钱）：二百五十里拉。

乔丹：谢谢。

保罗先生（接过票）：谢谢。

乔丹：保罗先生……您这是头一次大驾光临。

保罗先生：不……我来过你们影院……让我想想……在……在1949年，和我可怜的妈妈一起来的。您知道，她崇拜伟大的托托。

乔丹：噢！……可是托托在49年后也拍片啊。

保罗先生：母亲50年就去世了。

乔丹：呃，对不起，请原谅。

保罗先生：为了真正理解孤独的滋味，就得失去母亲。

乔丹：哟，是吗！

保罗先生（指着他的门票）：这是门票？

乔丹：是。

保罗先生（腼腆地）：我能入场吗？

乔丹：请进。

保罗先生（他走了几步，然后转身望着乔丹）：谢谢。您知道，您真是彬彬有礼。

乔丹：您，您实在是……客气，谢谢。

乔丹把抽屉里的钱码齐。保罗先生快步朝尚妲走去，尚妲把票交给卡西米罗，然后走上通往楼座的楼梯，保罗尾随其后。

电影放映大厅·内景·白天

可以看到《野草莓》中的一个段落，伊萨克（维克多·斯约史特罗姆饰）正等着玛丽安娜（英格丽·蒂林饰），回想起自己在野草莓林中的青春年华和表妹萨拉（碧碧·安德森饰）。

影片（玛丽安娜）：……像只猫……（伊萨克）你是个乖巧的女孩子……（玛丽安娜）我非常想……（伊萨克）你想从哪儿走？……我可以给你看些东西……每个夏天我都和兄弟姐妹们到这儿来……（玛丽安娜）有谁还住在这儿吗？（伊萨克）没了，我想没有人了。（玛丽安娜）要是不妨碍您，我想到海水里饱饱。（伊萨克）去吧，亲爱的，去吧……我们有时间……野草莓……又见到了这些勾起往事的地方，这使我回想起我留恋的青年时代……萨拉，萨拉，是我啊，你的表兄伊萨克。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可你一点也没有变，你没有变。

中景，影院里只有六七个观众。银幕的右侧露出维克多·斯约史特罗姆的面部，然后，是一个前推的变焦镜头，风吹树梢，老伊萨克“重新看到”青年时代的自己。

伊萨克：啊，你好，漂亮的表妹，你做什么呢？

萨拉：我在采草莓。你没看见（注5）？

渐隐，化出死人的面孔，然后出现字幕“完”。

极短暂的渐隐，中近景，天花板上的吊灯速亮。

中景，十几排座位的斜角镜头。场景深处是银幕。几个观众站起来，大多是青年人，其中有科科麦罗，他在第一排，他拿起自己的杂志。

放映室·内景·白天

中近景，一个五十多岁的戴眼镜的放映员麻利地摇动着倒片机的手柄，侧面镜头。卢奇站在他前面，聚精会神地注视他的动作。他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在提问题，仿佛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卢奇：您干多长时间放映了？

放映员：三十六年。

卢奇（惊讶地）：三十六年？

放映员：嗯。

卢奇：开始的时候困难吗？不……

放映员：当然，要有些毅力，要特别当心。你早晨得准备好影片……（胶片这时断了，他用手停住第一个片盘）

卢奇：可是……

放映员（非常沉着）：你看见了吗？

卢奇：它断了。

放映员（点点头）：对！

卢奇：那么，怎么办？

放映员：可以粘。（手的特写镜头，用剪刀剪下画格，画外音）你拿住剪刀，你在两个画格之间剪开……（特写镜头，卢奇弯下腰认真看，用拳头托住下颌）你看见了吗？你先刮刮，刮掉上面的胶……（特写镜头，他在两个画格之间的黑色胶片上刮来刮去。特写镜头，专心致志的卢奇。画面侧角露出放映机。特写镜头，放映员的手，放映员拿着小笔刷涂丙酮，准备粘胶片，胶片放在上浆机中，紧靠着一盏灯。画外音）你沾些丙酮……

卢奇（画外音）：味儿真呛人。

放映员（画外音）：当然，这是丙酮。是戊基丙酮。（他把另一段胶片放到上浆机中，用手指头在两个画格之间抹了几下，放下小机器，准备粘胶片）

近景，两人正面镜头，他们向前俯身，位于倒片机上两本影片之间。放映员拿着胶片，卢奇照着亮察看胶片的接缝处。

放映员：在这儿，你看。接得严丝合缝，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你接着往下看……（他用手转动第一本胶片，然后又拿起手柄）

卢奇：这挺好……这玩意儿……假如下一次这儿又断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放映员：这就是说你的身边有个捣蛋鬼。

卢奇狡黠地微微一笑，稍显忧郁。镜头推向正在转动的一盘胶片……

……

放映室·内景·白天

重现彩色画面

接入另一本同样正在转动的胶片的特写镜头。稍向上摇拍，这时可以看到，现在是卢奇在摇动片匣的手柄，同时，通过放映室一侧的小孔监视在大厅中放映的影片。

近景，从小孔中看到的银幕。我们看到影片《阿尔及尔之战》（注6）中最后一些黑白影像：妇女们挥动着阿尔及利亚的旗帜游行示威，传来口号声和音乐声。

接入卢奇的镜头，他一边转动倒片机的手柄，一边看着银幕。倒完片，把片匣扶住，他又着迷地去看银幕……

在银慕上映现出警察驱散妇女的情景，妇女们进行顽强的抵抗，不断重新集合在一起，举着自己的旗帜跳起舞来，这时，出现字幕“完”。

渐隐。

近景，卢奇站在倒片机旁位于两本胶片之间，观察放映大厅。他走到放映机后面左侧，转动放映机的操纵杆，调整放映机上炭精灯蕊的长度。当他走回小孔旁时，再次跟拍他的位移。传来影片《游戏时间》（注7）的对话。

影片：……十一点三十分。他们于十三点整到达芝加哥。什么？这要到八点二十分。您付法郎还是里拉？……再次感谢，我很遗憾，没有得到消息……我听您的吩咐……

近景，从小孔中看到正面银幕。在这部彩色影片中，塔蒂从十分现代化的大楼前厅中走出来，另一个男人同时往外走，却撞到玻璃大门上。

影片：再见，太太……噢，不，先生……您撞疼了？

随后，主人公拿着一个衣帽架登上公共汽车，到了后几站，乘客抓住这个架子，以为抓住了汽车的扶手杠。“扶手”倾斜，造成噱头……

近景，卢奇在笑。他的侧身镜头，他站在放映机的上片盒的后面，位于前景侧角。为了通风，他用一张纸当扇子。他的黑色工作罩衣解开了扣，露出白色羊毛衫。

……

近景，卢奇站在放映机后，神情紧张地咬着大拇指：他在看影片《Z》（注8）。传来影片中的声音。这时，他在工作罩衫里面穿着套领背心。

近景，景框更窄些，我们看不到整个大厅。这时正是议员Z（伊夫·蒙当饰）站在警察局长面前被从三轮送货车中钻出来的青年暴徒杀害，而玛努艾尔（夏尔·代奈尔饰）的提醒已为时过晚的这场戏。

议员：警察局长先生！

玛努艾尔：当心！……

特写镜头，卢奇的紧张的脸，他在用双手紧紧抓住放映机之前擦了擦脸上的汗。这部影片的音乐被下一部影片的音乐替代……

近景，银幕上映现出影片《怒不可遏》（注9）中主人公犯癫痫病的场面（黑白片）。音乐和歌剧仿佛是一声悠长的痛苦的呼喊。

中近景，卢奇坐在放映机旁，一边隔着一扇小窗看影片，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盒里的食物。在他面前的一张铺着台布的小桌上放着面包和酒。

接入近景，卢奇的大侧面背影稍稍挡住了银幕，银幕上正在放映《美国之夜》。

影片：重拍！……注意！

近景，银幕。特吕弗几次吩咐重拍让一彼埃尔·列奥和让一彼埃尔·奥蒙之间搧嘴巴的一场戏。

特吕弗：开机！……开拍！（场记，纳塔莉·贝依饰）……开始！开拍啦。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五下……停！（列奥）喂，耳光打得好嘛？（特吕弗）……不错，现在大家都回到起点，快！……（场记）开拍啦，一下……

中近景，现在，小桌上放着一个小炉子，一个咖啡壶和一只杯子。卢奇保持原状地坐在那里，他的目光暂时离开银幕，朝走过来的尚妲笑了笑，尚坦穿着她的红色缎面长裙。他向她做了个手势，不让她挡住放映机，然后把手按住她的背部让她俯身从小孔口看大厅。

近景，银幕上正在放映《我的回忆》，轮船莱克斯号的凯旋激起一片欢呼的场景。

影片：它来啦！爸爸！爸爸！莱克斯！莱克斯！”……莱克斯万岁！这是我们最伟大的航海创举！……我代表最高行政官表示祝贺！祝你们一路顺风！意大利万岁！……它怎么啦？它怎么啦？……去……去……

音乐起。

卢奇和尚妲在亲吻。

影片继续。

中近景，坐在左侧的卢奇（侧身镜头）望着白色的银幕。他推开放映机手柄，站起身，关掉机器，打开大厅的灯光。

大厅远景（银幕在正面）。观众起身离座。科科麦罗还是夹着他的一摞杂志，他向保罗先生打招呼。

中近景，卢奇在银幕左边，侧身镜头。他从拉在倒片机的两个片盒之间的影片中剪下一个画格。画格落在桌灯的毛玻璃上。

特写镜头，《我的回忆》中的一个镜头的一个画格：戴着帽子的女明星。

卢奇的寓所·内景·夜

转为黑白画面

中近景，尚妲和卢奇（赤裸上身）在床上偎依在一起。两人头靠着头。尚妲在右边。卢奇边说边打手势，总是显得那么激动，声调不断变化。

卢奇：他们拼命地使唤我，让我干到很晚。他们给我的报酬很少……于是，我走过去，我走过去说，“您听着，决定了……我打算辞职。”珠宝店老板瞪了我一眼，对我说，“那就走吧，走吧。可是，生活的学校并没有教会你任何东西”。（卢奇和尚妲相互看了一眼。）……我呢，也不客气地回答：“要是说生活的学校没教会我任何东西，那么您呐，您连这所学校的门儿还没进去呢！”

尚妲：好极了！（镜头调换角度，向左移，始终是中近景，她笑了）回答得好！

卢奇（显出骄傲的神情，但是并不自信）：这个回答是挺好……（她搂着他的肩膀）只是……我没这么回答。

尚妲：为什么？

卢奇：为什么……为什么……因为，这句话，那时候，我没想出来。我那时呆呆地站在那儿……我满脸通红……我甚至说，“原谅我”……（她温柔地抚摸他的浓发，微笑）你明白，甚至说了这句话。刚才那句挺好的回答，什么时候才想到的？我是两天后才想到的。（他的特写镜头。尚妲在画面侧角，背影）……两天之后，我还能做什么？……回去，敲他的门，对他说，“请原谅，星期三，您对我说，那么，走吧、走吧，生活的学校并没教会你任何东西。您知道，我要回答您，“我，要是说，这所学……”这已经没有意义了，这种回答没有现实意义了……（两人中近景。）……相反……你看……在电影中……

尚妲：嗯？

卢奇：在电影中，不会有这种事，你碰不到这种事。因为，在那儿……因为，一切都事先准备好了（卢奇的特写镜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甚至不可预见的事……实际上，不存在不可预见的事……你明白，在电影中不可预见的事也是安排好的……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么回事了。（两人镜头）譬如，做爱的场面，在生活中，你是想干就干一场。你并不做准备。譬如，在这儿，没有柔和的灯光，环境不理想，一张床也不舒服，还嘎吱嘎吱响……

尚妲（有意恭维地）：噢，可是我，真的，我没听见床嘎吱嘎吱响……

卢奇：哈，当然没有！因为，我事先涂了油……

尚妲：好吧，如果你喜欢看电影中的事情……（她仍然搂着他）而不是真正地去做……（她拿腔拿调地）我，我就走（她轻吻了他一下）……再见，永别了……

中近景，两人在床上（从尚妲一边望过去）。她起身，摇镜头，顺着床向右摇，映出房间全景，她赤裸身体走进浴室，点亮了灯。

卢奇（反复地打着手势）：好，可以，永别了。即使，即使告别也不像这样……别了，我永久地离去了……告别是准备好的，想好的和写好的事……（近景，尚妲露在画面侧角，背部镜头，她的面孔映在浴室的一面旧镜子中，她盘起头发，带着温存的微笑倾听卢奇的话。画外音）你不说……好吧，那么，我就走……我怎么走呢？听到你昨天对我讲的一切事情之后……可是，昨天，这是昨天……昨天，这怎么是昨天？怎么……你没有信守你的诺……你的诺言是空的……空谈出允诺……好吧，可以。（中近景，卢奇位于银幕右侧角，旁边有一盏灯和一架幻灯机，他打开幻灯机）……我是来告别的，你知道，在这方面，这里最难做的一件事……（他似乎全神贯注地凝视一幅画）乌尔苏拉，海盗号……

特写镜头，在屏幕上映出一个画面（可以看到片孔）。乌尔苏拉·安德鲁斯从水中走出，湿透的裙子衬托出她的婀娜身姿…………一片漆黑之后，映出另一张照片（埃娃·加德奈），然后是金·诺瓦科。

卢奇（画外音）：金。（幻灯片打出赫迪·拉玛尔，然后是碧姬·芭铎）B·B（注10）……幻灯片映出斯特瓦尼亚·桑德列里……然后是丽塔·海沃丝，然后是索菲娅·罗兰）

特写镜头，卢奇心满意足地轻轻哼了一声。

特写镜头，屏幕上出现玛丽莲·梦露的大侧背形象，她正举帽致敬；然后出现维洛尼卡·莱克的脸和她那著名的挡住一只眼睛的一缕柔发……

卢奇（画外音）：维洛尼卡·莱克。（卢奇的特写镜头）只有一只眼晴，但是……（他挠了挠头。特写镜头，在屏幕上出现了超凡脱俗的凯瑟琳·赫本。画外音）凯瑟琳·赫本……（下一张图片是英格丽·褒曼）

特写镜头，卢奇用一只手枕着脖颈。

卢奇（表演的语调）：“如果你听到钟声，不要向它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太壮丽了，（打了一个手势，为了强调这件事的伟大，充满了钦佩的心情……）

光华影院的大厅和前厅·内景·白天

重现彩色画面

近景，仰拍，大厅的天花板完全打开，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镜头缓缓向下摇拍，映现出银幕和大厅，在大厅里稀稀落落的几个观众正等待影片开始（向右摇镜头）。有一个观众把两只脚伸在前排座位的椅背上。科科麦罗专心读杂志，保罗先生在打盹儿。记者科科麦罗换了个座位，因为阳光刺目，他带来一摞杂志，简直看不过来。

中近景，乔丹和卢奇坐在一张海报下，海报的大部分在画面外（这是《愤怒的公牛》（注11）的海报）。乔丹穿着整齐的套服，扎着领带，翻阅报纸，卢奇解开衬衣，显得焦急不安。他擦了擦脸，站起来（跟拍他），朝影院大门走去，他把手插在衣袋里，这时，他望见十几个青年正顺着大街走来。他环顾一下四周，然后，尽量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返回收款台，激动地敲了敲台面，使尚妲放下手中的书。尚妲又显得老了些，梳着一个发髻，戴着一副眼镜，她把眼镜立刻摘了下来。

卢奇：十几个青年人来啦……十几个呐！……（尚妲把书放好。跟拍卢奇，他转身朝大门走去。青年人沿着左边一条街走远了。卢奇的面部镜头，他显得很尴尬）得，没了，他们从另一条街走了，他们从那儿走了。（望着画面外的尚妲）没什么，算了……（迎面跟拍踱来踱去的卢奇。镜头稍移，他问乔丹）还有多长时间开始？

乔丹（看看表）：还有七分钟。

卢奇（焦躁地，挺直腰板）：七分钟……好，我去酒吧喝点东西……（他朝收款台走去。稍移，尚妲又开始看书）您想喝点儿什么？

尚妲：不，不想喝。

卢奇（一只手放在收款台上）：萨纳托利·乔丹，您想要点儿什么？

乔丹（画外音）：不，谢谢。

卢奇：她什么也不要。（他朝大门走去。他举起双臂）“当传说讲述历史时，总是传说更有力。”（他的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模仿一支手枪的样子。）……“摧毁自由祭坛的人”……（中近景，乔丹一心读他的报纸，未做回答。卢奇对尚妲说）他想不起来了，算了！（他朝大门走去）我到酒吧喝点儿东西。（他走下楼梯）

中近景，乔丹抬起目光望着卢奇。

咖啡店·内景·外景·白天

中景，跟拍卢奇，他背着手大步穿过广场；路旁房屋的围墙是赭石色的，墙上嵌入几个雕像，窗框和门框都是白色的。几位顾客坐在露天咖啡座上。

中近景，柜台，柜台上放着几包开胃饼干。各种各样的瓶子和杯子……咖啡店老板，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儿，坐在收款台后，交叉着胳膊睡着了。卢奇走近店内，敲了敲柜台。

卢奇：奥斯瓦尔多，给我来杯好咖啡……浓的……（卢奇转身返回露天咖啡座。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近一桌男人，靠在一只空椅子的椅背上）哎哟哟……今天好热……真够呛……你们不午休，你们能不能午休？……

几个男人并不客气，没有回答。一个是杰拉多，他留着大胡子，穿着棕色翻领运动衫，坐在正面。莫利兹奥显得老些，几乎是秃顶，戴着眼镜。他们背对卢奇。弗朗西斯科有三十多岁，穿着黄色衬衫。弗朗科穿着黑色翻领运动衫，留着大胡子，戴着墨镜。最后一个人是法比奥，他被卢奇挡住。

法比奥：不能。

卢奇：……确实，不如到这儿来，喝杯咖啡。舒舒服服，安安静静。（莫利兹奥不快地摇摇头）……玩儿一局牌……

弗朗西斯科：不。

卢奇：……也许，可以打台球，我也说不准……玩电子游戏……你们玩这种游戏吗？……

弗朗科：这是给娃娃玩的……

卢奇：那么，可以聊天……随便侃侃……

弗朗科：不想。

卢奇：我能提个问题吗？

莫利兹奥（厌烦地）：你已经提十个问题了……

卢奇：这是因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去看电影？……

彼埃罗：干什么？

卢奇挺直身子，神经质地绕过这几个人的座位，坐到杰拉多和弗朗科之间，随便拍了拍杰拉多的肩膀。跟拍卢奇。六个人的中近景（在后景处，还有一张桌子）。

卢奇：看电影干什么？今天在光华影院……您知道今天演什么？今天上映的影片在罗马的电影院也同时公映，叫《愤怒的公牛》。

弗朗科：对，对，我在电视上看到影片预告。

卢奇：就是嘛。真好。

弗朗科（自夸地）：这种影片，你只要看了两三场戏，就算看全了！

卢奇：啊，对！（中近景，他的正面镜头，莫利兹奥的头部露在前景左侧角）这时候，就仿佛你看到一个姑娘从马路对面走过……她走过三四次，而对于你来说，仿佛你已经认识她了……当然！她走过三四次了……（他做了几下明显的手势，弗朗科转过头……）

中近景，莫利兹奥和弗朗西斯科虽然面对面，却仰坐在椅子上，谁也没看谁，他们根本没听进去卢奇的话。

法比奥（画外音）：嘿，卢！……听着……一，二，三（六人中近景，法比奥一边说，一边弹报纸），四，五，六，七，八，九。不同电视屏道上有九部影片。我在上面打了记号。（近景，法比奥和闭目养神的弗朗科，侧身镜头）一部是托托的影片，一部是奥逊·威尔斯的影片，一部是夏尔洛，还有弗雷德·阿斯泰尔、《随航》、《面包与爱情》、杰瑞·刘易斯、《阿巴屈要塞》、希区柯克的《后窗》，还有托托的另一部影片。（洋洋得意地望着卢奇）

卢奇（画外音）：好的。出于好奇，我想打听一下，您喜欢哪一部影片？

法比奥：没一部。

中近景，六个人。

卢奇：没一部？

法比奥：我们就到这儿来了。

卢奇：你们到这儿来了……你们到这儿来了……很好。你们确实……到这儿来了，这是自然的……（大胡子的近景，画外音）但是，我明白，我了解你们。实际上，你们都是在生活中应有尽有的人，是吧？（六人镜头）……电影可以给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你们都有……你们，你们都有。女人，财富，奇遇，爱情……（大家现在都看着他）……你们，你们都有……所以，如果人家有真的，干什么还去看电影！这是正常的，这是合理的……既然你们有这些东西……我也一样，假如我也有你们拥有的一切，我也不想去看电影了，也不想去看膺品。

杰拉多：喂，卢奇，你今天不干活？

卢奇：你甭管，你甭管，让我说……（他站起来，看了看杰拉多的表）他妈的，几点了？

奥斯瓦尔多（用托盘端着咖啡走过来）：卢！你要咖啡？你不要啦？

卢奇（要走）：不要，不要啦……生活给了我们一切……女人，财富，咖啡……我们别无他求。

他匆匆离开（跟拍他的动作，先是向左拉镜头，然后摇镜头）。他消失在光华影院的那条街中。

……

光华影院·外景·黄昏

中景，卢奇坐在影院入口的最高一级台阶上。乔丹站在他旁边，披着大衣。冬日的余辉。海报预告影片《大理石人》（注12）。从右边驶来一辆轿车，先是向后倒车，然后停在台阶前。卢奇向乔丹投去不安的目光，乔丹未做反应，卢奇则站起来呵叱这辆车的主人。

卢奇：喂，头儿，头儿，别这样干！影院入口前不准停车。

男人（他咕咕哝哝地回到自己的汽车里）：噢，我明白，我挡了一大堆观众……（怒气冲冲地开动汽车）

卢奇：这不是……“挡不挡”观众的问题。（他恰恰站在电影院入口前）你知道，在这里，应当禁止在这个地方停车。（拼命打手势）嗯？

乔丹：就缺少这个！

黑白画面

中近景，二十多个观众坐在楼座上（场景深处的墙上有放映机的光束）。保罗先生双臂交叉打着磕睡，随后沉沉入睡，这时可以听到影片中的声音，这是西部片，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和牛的哞哞叫声。

光华影院前面的街道·外景·夜

重现彩色画面。

中近景，稍仰，在电影院入口处张贴着一张恐怖片海报。保罗先生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在门口踱来踱去，等着尚妲。正在下雨。当尚妲走来时，他摘下帽子向她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然后撑起雨伞走了。她仍然站在入口处。

保罗先生：晚安，尚妲小姐。

尚妲：晚安，保罗先生。

乔丹和卢奇走到她跟前。三个朋友一起走下台阶。三人都穿着大衣，神情阴郁。摄影机随着三人向后拉。

尚旭：下雨，没人出来看电影！

卢奇（打着手势）：从前，到了八点，广场上人多极了！

乔丹：四场电影，一共才六十一个观众。收入是九万五千里拉。从来没跌到这份儿上。（他转身望着卢奇）如果除去倒霉的回顾展……

他们走在台阶下，继续朝前走。卢奇稍稍落后，走在其他两人中间的位置上。

尚妲（劝慰地）：……而且，今天晚上电视台播放《豹》。

乔丹（若有所思）：那时候，咱们放映过《豹》……一星期就有三千观众。赚了六十万里拉，顶现在的一千万里拉。那时候，咱们光华可了不起……

卡西米罗关上影院的灯，又关上大门。

卢奇：光华还是了不起的。只是现在的电影不起眼儿啦……（乔丹撇了撇嘴，尚妲微笑着瞅了卢奇一眼）格罗莉娅·斯簧逊主演的《日落大道》……（三人停住。尚妲和乔丹望着卢奇）我们呢，我们用什么与电视台上映《豹》竞争呢？用那种在两间厨房里拍的平庸的恐怖片。

尚妲（单纯地）：但是，连《精神病患者》也是在两间厨房……和一间浴室里拍的呀。

乔丹（对卢奇，烦躁地）：那么，应当放什么影片呢？

卡西米罗（从他们身后走来）：晚安。

卢奇和尚妲：晚安。

乔丹（喊着）：我们只能找到它们！（走出画面）

卢奇（落后几步）：它们……它们，这是你选的影片！你这个万事通！“恐怖走俏！”恐怖！（打手势）

乔丹（重新进入画面，怒气冲冲地）：嚯，嚯……明天，你去罗马。你给我找一部票房价值上百亿的影片，就这么办！

尚妲（用法语）：嗨，别说了！你真烦人！（用意大利语）谁送给我一束春白菊？（她走出画面，乔丹跟在她后面）

卢奇（独自一人，挥动手臂）：票房收入！票房收入！票房收入！你就想这个！票房收入！

乔丹（返回身来）：唔，我只想票房收入？你听着，我为这倒霉的电影院欠下的债比这头发还多。（卢奇望着别处）而且，我要恶语伤人：有一部分债还是多亏你欠下的！（两人相视。乔丹走出画面）就是！

卢奇（动怒地，往前跨了一步）：我？……可是，可是你在胡说……你是有病还是没病？（镜头稍移，卢奇走近尚妲）

尚妲：嗨，你们一个晚上争争吵吵，也不嫌烦。（用法语）而且又是鸡毛蒜皮的事。

她走出画面之前生气地望了乔丹一眼，卢奇往前走。镜头稍移，框入乔丹。

卢奇：你说……欠债……你是因为我才欠债的？……

乔丹（冷嘲热讽地）：不是。

卢奇：我让你欠了债？

乔丹（冷冷地一笑）：不，不是，我还得感谢你呢。你让我发了大财。我们永远不应当忘记（提高声调）伟大的苏联电影艺术家的回顾展。

卢奇（紧接着乔丹的话茬）：……苏联！……我早知道，老是要提这件事！（伸出食指顶住掌心）

乔丹：旅费，旅馆，请俄国领事，请他的太太，请翻译，整整一周，全部费用都要我们付！

卢奇（走出画面）：你有理，你有理……行啦……

乔丹（独自一人）：我得感谢你，卢奇，哼！我得感谢你。

传来讲俄语的声音。

光华影院放映大厅·内景·夜

中近景，在舞台上，在银幕前，站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动不动。中间是一个圆圆胖胖、个头不高的褐发男人，他是苏联方面的代表。在他身旁站着瘦瘦的翻译，译员的头发已经斑白，但梳理得十分平整，他的胡子和唇髭也平平整整，译员拿着话筒。两人都穿着套服。前景处，左侧，是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老式西服裙（花格上衣），拿着一个大挎包，戴着一顶小帽，交又着双手，削瘦，严肃，拘谨。

领事用俄语发表讲话。

译员（平平淡淡的语调）：在《乡村女教师》这部影片中，“情感教育”既是个人化的，也是政治化的革命。集体化和两次世界大战……（领事接着讲）……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在遥远的西伯利亚从事教育启蒙工作的背景。

镜头推近，向左平移，两人出画面。镜头移近影片节目海报：苏联、保加利亚、波兰、东德、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广告旁边插着一面苏联国旗，稍远处有四张小海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风格……）……然后，可以看到站在门口的卡西米罗，最后映现出放映大厅。

领事（画外音）：用俄语发表讲话。

译员（画外音）：影片充满激情、英雄主义和狂热……

尚妲坐在第一排座位的右侧，保罗先生一个劲儿地盯着她。卢奇和乔丹坐在另一排，他们望着保罗，目光中露出讨嫌的神情。在大厅后面，科科麦罗正在记笔记，六七个观众稀稀拉拉地坐在大厅中。

近景，稍仰，领事继续用单调的声调发表自己的见解。

大厅。乔丹怒气冲冲地望着卢奇，卢奇十分尴尬，他抱着膝盖，尽量避开乔丹的目光。

译员（画外音）：……足以与顿斯阔依的高尔基三部曲相媲美。

俱乐部·外景·白天

中景，一条狭巷，两侧是灰色和赭石色的墙，涂料已经剥落，小阳台的栏杆是铸铁做的。远处，山丘依稀可见。乔丹和卢奇走在路上。乔丹这时已经留着胡须，头发花白。他穿着一身套服，披着雨衣，背着手。卢奇穿着茄克衫，围着长圈巾，两手插在衣袋中。拉镜头，稍慢，两人走近。

卢奇（兴奋地）：别着急。他会让你延期的。为什么他做不了？

乔丹（烦躁地）：哼……延期……你知道，这里的人管这个公证人叫什么？叫吸血鬼。（他用嘴做了个吸血的动作，打了个手势说明自己的想法，然后脱下雨衣）

卢奇：确实……吸血，对，因为……（两人近景，向右摇镜头）

乔丹：谢谢你，卢！……

俱乐部·内景·白天

中景，狭窄的通道，地上铺着红地毯，墙上贴着淡褐色条纹的壁纸，挂着几个镜框和壁灯，摆着几张椅子……两人从后景处走来（拉镜头），登上几级楼梯，朝前走去。乔丹把雨衣搭在胳膊上。他们走进第一个游艺厅（向右摇拍），这里有几个人打台球。墙上挂着大镜子。

乔丹（问一个玩台球的人）：玛西，公证人在这儿吗？

玛西：他在里面，玩牌呢。

乔丹和卢奇继续走入另一个更明亮的大厅（跟拍，背影），临窗而立可以看到远处小山。几个男人坐在小圆桌旁打牌。场景深处有一个带玻璃的门，还放着衣帽架和几个有壁灯的柜子。乔丹举起手招呼坐在正面一个桌子旁的公证人。

公证人（看见乔丹，打手势让他走近）：喂，乔尔达诺，请您过来……（他指着身边的一把椅子）

乔丹：谢谢。

乔丹和卢奇一边朝桌旁走去，一边向另一些赌客打招呼。

洛法兹奥（背部镜头）：三十万。

赌客甲：三十五万。

乔丹在右侧顺墙放置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让卢奇也坐下。

中近景，方形牌桌，桌上放着一圈绿色毡绒。五个赌客衣冠楚楚。公证人有六十多岁，鬓发皆白，身材削瘦，貌似正经。前景处，可以看到洛法兹奥的大部分背部，他坐在公证人对面。稍远处可以看到乔丹和卢奇。

公证人（摆出长方形筹码）：五十万。

赌客乙（停顿片刻）：我放弃。

近景，洛法兹奥的正面。他年过五十，灰白色头发梳成背头，蓄着唇髭，神气活现，玩世不恭。他的旁边是他的经纪人，这是个白发稀疏眉毛浓黑的矮个儿男人。看上去，他对“主人”百依百顺，他替洛法兹奥出牌（放上筹码）。

洛法兹奥：我看看。

公证人（画外音）：一顺儿K。

洛法兹奥（嘿嘿一笑）：一顺儿A。（他放下牌，双手一叉，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经纪人（兴奋地）：玩得真棒，卡瓦利埃！

特写镜头，公证人侧身镜头，他十分激动。乔丹的正面镜头，他在后景处。

公证人：什么玩得真棒！活见鬼！一顺儿A……（他转身望着乔丹，乔丹也靠拢过来）你说吧……乔尔达诺……

乔丹（尴尬地）：但是，我不想在这儿……

公证人（想打发掉这件事）：别担心这些人。（他转过身去，面向其他人）都是朋友。我可以随时让他们走开……说吧。

乔丹乜斜着眼睛，朝洛法兹奥那边望了望，尽量做到不惹人注目。卢奇坐到他旁边。

乔丹：我在电话里跟您说过，我正等待“作者协会”的结算。但是，暂时，（近景，洛法兹奥听着，显得心满意足，画外音）我得给发行商付款，至少是给意大利影片的发行商付款。

三人镜头。

公证人：我明白。

乔丹（瞟了洛法兹奥一眼）：……所以，我需要延期，至少两个月……

卢奇低下头，仿佛尽量降低要求。

公证人：要是我没弄错的话，地区财政局……

乔丹：甚至储蓄银行……

服务员（画外音）：公证人先生……（桌子。公证人坐在当中，背部镜头，乔丹和卢奇在左侧，年轻的服务员穿着白色上衣，系着蝴蝶领结，走入画面）巴黎来的电话。

公证人：好，我就来。（他站起来，拉住乔丹的胳膊，乔丹也站了起来）反正，您可以替我打这局牌，今天不走运，糟透了。来吧，还是您来吧……

他跟在服务员后面，立即走出画面。乔丹把自己的雨衣交给走近的卢奇，然后坐到公证人的位子上，背部镜头。

近景，乔丹正面镜头，他看看自己的牌，出牌。后景处还有一张牌桌。

乔丹：我叫牌。五千。

中近景，赌客甲，五十多岁，褐色头发，戴着眼镜。他的大侧面镜头。

赌客甲：我跟牌。

近景，洛法兹奥和他的财产管理人。洛法兹奥用手轻轻弹着纸牌，显出沉思状。

洛法兹奥：您知道，乔尔达诺先生，我的开价总是合理的……

乔丹的近景。

乔丹（沉着，坚定地）：您知道，我的回价也是合理的。

近景，神经紧张的卢奇用手托着下巴，这时，他觉得轻松些，露出满意的神情。

镜头重新对准洛法兹奥，他打了个小手势。

近景，坐在窗户旁边的另一个赌客，头发灰白，穿着浅褐色上衣。他正在发牌。

赌客乙：几张牌？

乔丹（画外音）：三张。

中近景，乔丹位于银幕左侧，两个赌客中间，大侧面镜头。洛法兹奥的手位于画面侧角。卢奇靠墙站在后景处。乔丹拿牌。

赌客甲：三张。（他也收起自己的九张牌）

洛法兹奥（画外音）：一张。

镜头对准洛法兹奥。他摸摸胡髭，显出沉思状。

乔丹（画外音）：下赌。

赌客甲（画外音）：下赌。

洛法兹奥：10万。（财产管理人放上筹码）

近景，乔丹犹豫不决。

赌客乙（画外音）：我放弃了。

洛法兹奥（画外音）：不，因为，我以为，我听到您与公证人谈到您有些困难……（他用食指比划了一下）

乔丹（镜头对准他，泰然自若的样子）：算不了什么，扶手的平衡……（近景，卢奇喘了口气，他刚才有些害怕。画外音）您说多少？十万？（镜头对准乔丹）我叫十五万。（他看了卢奇一眼）

赌客甲（画外音）：我不要了。

洛法兹奥（画外音）：三十万。

洛法兹奥故意装出微笑的样子，显得十分虚伪，他的身边坐着无动于衷的财产管理人。

乔丹竭力掩饰自己的急躁心情。

乔丹：三十五万。（他放上筹码）多加了二十万。（卢奇挪近自己的椅子）

中近景，公证人回到大厅，站在赌客甲和财产管理人中间。

公证人站在桌前。卢奇碰了一下乔丹的胳膊，提醒他公证人回来了。

近景，乔丹触到卢奇的手，连忙闪避了一下。

乔丹（烦躁地）：什么事？

卢奇（若无其事地）：什么事？没事！……

乔丹毕竟还是抬起目光，看到了公证人。

特写镜头，稍俯，公证人的疑惑不满的目光。

近景，乔丹垂下目光。卢奇沮丧地摇摇头，解开围巾。

乔丹（硬着头皮）：七十五万。一，二，三，四……

特写镜头，神情不满的公证人。

洛法兹奥（近景，一板一眼地）：一百五十万。

近景，乔丹和卢奇紧张万分，同感焦虑。两人相视片刻，然后看看公证人。卢奇嘟囔了几句……

乔丹：嗯？

卢奇：太晚了……（近景，公证人。近景，乔丹和卢奇，侧面镜头）

乔丹（果断地）：我看看。

卢奇（几乎同时地）：我们看看。

乔丹（放上筹码）：一，二，三……（他看了看公证人）四，（又看了看卢奇，卢奇点点头）五，六，七和五十。

卢奇（自己数）：四，五……七和五十。我们看看……（他俯身贴近桌子，似乎折弯了腰）

近景，惊愕不已的公证人。

近景，洛法兹奥咧着嘴笑。财产管理人位于银幕侧角。

近景，乔丹，一旁的卢奇乐不可支。

特写镜头，洛法兹奥的手，他在一张张地亮牌。连续四个红桃……

洛法兹奥：一色的……（停顿片刻，第五张牌是黑桃只差一张）

近景，乔丹和卢奇的近景，乔丹匆匆亮出了手中的牌，他的动作与他的对手慢腾腾的动作形成鲜明对照。

乔丹：两对儿……对儿……J！

卢奇（同时）：我们有两对J……对不起啰……

中近景，牌桌。卢奇和乔丹的正面镜头，公证人举起双臂，然后又走过来握住乔丹的手，乔丹立刻站起来。卢奇一边说一边敛筹码。

公证人：打得好，谢谢。打得好……谢谢。明天给我电话，明天，我们再商量。谢谢，谢谢……（他坐到原位上）

卢奇（与公证人同时说）：我们拿到两对J，请原谅。我们拿到两对！这……这更胜一筹……（他开始摇骰子。乔丹让他遵守规矩，他好不情愿地把般子交给公证人）嗨，钱却归他……

公证人：谢谢。

卢奇（不乐意地）：没关系。

乔丹和卢奇离开牌桌。有人朝他们打招呼。直拉镜头，对准他们两人。他们经过台球厅和走廊。乔丹把身子挺得笔直，卢奇走到走廊尽头时往旁边一跳，蜷缩起身子，拍拍乔丹的肩膀，快乐地喊了一声。

俱乐部·外景·白天

中近景，入口大门旁边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俱乐部”。乔丹一跨出大门便靠在墙上。他喘了口气因为刚才太紧张了。卢奇仍然说个不停。

卢奇：上帝，我的上帝，多麻烦的事！（他把手放在乔丹的肩上，乔丹脸色苍白）怎么啦？不舒服？嗯？（乔丹浑身大汗，说不出话来。他抖抖嗦嗦地拿出一包香烟）他干的事……你刚才真了不起。你知道，真了不起！太棒了！我也高兴。他至少会让你延期四个月！

乔丹（神情迟钝）：唔……（他叼着烟，但由于身子颤抖，点不着烟）

卢奇：也许，你觉得还少……你真有胆量。你一下子就让他赢了！（他拿出打火机）等等，等等……给我这个！给我这个！你得这样按。（他点燃了香烟，而乔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三百万！一下子！这……

乔丹（轻声反驳）：一下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卢奇：嗯？

乔丹（大声些）：一下半。

卢奇：不，因为我看见了，第一次是二十，二十和二十。然后是一百，一百和……一百。（向左摇镜头。卢奇揉揉乔丹的额头）你怎么啦？你浑身大汗……可怜！走吧，离开这儿吧。别动……（他把风雨衣披在乔丹肩上。两人走进小街）穿上它！……你出汗了，你把自己的雨衣留给我了，嗯？……你让他赢了……

保罗先生的书店和前面的广场·内景·外景·白天

中近景，保罗先生站在自己“柜台”的后面读书。他穿着花格大衣，戴着两副眼镜（一副用于读书，一副用于望远，架在额头上）。他的身后是一排书架，他的前面有一个展橱。放着各类书籍，大多数是“学术性的”（如帕维泽（注13）的作品）；柜台上也放着书。尚妲走过来，她穿着小格浅蓝色风雨衣，头发梳成髻，大部分背后镜头。

尚妲：你好，保罗先生。

保罗先生（合上书）：你好，尚妲小姐。（他显得有些激动，他摘下阅读用的眼镜，戴上另一副眼镜）

尚妲（递给他一本有些卷边的书）：请原谅，我把书弄坏了。

保罗先生（否认）：没有，根本没有……您喜欢这本书？

尚妲：有些平淡。

保罗先生（毕竟感到惊讶）：普鲁斯特，平淡？……也许是……今天，我推荐您……（从一摞书中取出一部厚书）读这个。一部充满激情的著作，我相信，您会喜欢……托尔斯泰！

尚坦：谢谢。

她接过书，转身准备走出去。保罗先生赶快从左侧绕过柜台，拿出一把雨伞，赶上尚妲。

保罗先生：我能送送您吗？

移动镜头，跟拍。他们走过乡村广场的连拱廊。

尚妲：就让书店这么开着？

保罗先生（回头望了一眼）：在这儿没人偷书！……

他们穿过广场，渐渐远去。场景深处。左侧是通向光华影院的小街。保罗先生走在尚妲的后面。一辆汽车驶过，暂时隔开二人。他追上尚妲。

近景，两人正面镜头，拉镜头，跟拍。

保罗先生（认真地，腼腆地）：尚妲小姐，您也许发现我常去光华。但是，您也许不知道，……我对电影毫无兴趣，就这样。

尚妲（微笑着）：我发现了，因为您从影片开始就睡觉。

保罗先生（满意地）：啊，您注意到了？……小姐，今天，我过六十岁生日，我决定向您袒露，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想着您。（速移镜头，场景展宽，跟拍二人，向右摇拍。两人侧身镜头，然后是背部镜头）现在，我向您提出我的求婚。（中近景，乔丹打开光华影院的大门，大门两侧各贴着一张海报：《猎鹿人》和《我父我主》（注14）。画外音）如果您愿意回报我的……我的赤城（乔丹望着他俩。近景，尚妲和保罗），答允我，您知道，您知道，我的房子和我的书店都属于您。您不必立刻回答。（尚妲微笑着，既惬意又尴尬。乔丹走到电影院门前，望着他俩。画外音）您什么时候想回答，就回答我……（中近景，两人镜头）不着急。一年后，二年后，我的……我的求婚始终有效。（她停住脚步，和和气气地看着他）……请收下，尚妲小姐，请收下这个打火机作为我的生日的留念，谢谢。

尚妲（她接过他递过来的小匣子，打开它，但是打不着火）：可是，怎么……

保罗先生（笑了，他对自己的玩笑十分得意，拿过“打火机”）：这不是打火机。这是个小喷雾器。我把您喜欢的香水放进去了。（按了一下让香水喷在她身上，两人笑）

尚妲（感动地）：谢谢。

保罗先生：谢谢。

乔丹（画外音）：保罗先生……

两人朝乔丹走去（他在画外右侧）。跟拍，镜头摇移，背部镜头。

保罗先生：噢。乔丹先生，今天演哪一部有意思的影片？噢，《猎鹿人》！这准是一部好影片。

乔丹（镜头稍移，向上摇拍。大声地）：对，那么，肯定一会儿见啦。嗯？

保罗先生：我过会儿就来。

尚旭（走上台阶）：再见。

保罗先生转身走了。乔丹盯着尚妲。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彼此都有些不快。

乔丹（无精打采地）：这是个规矩人，这位保罗先生。

尚妲：是。（走进电影院）

光华形院前厅·内景·夜

转为黑白画面

中近景，稍仰，卢奇从通往楼座的楼梯上走下来（墙上张贴着影片《革命》的海报）。他显得十分优雅潇洒，穿着大衣和深色套服，扎着领带，而最大的变化是他留了胡子。向右下方摇拍，跟拍卢奇，直至大门口，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门口等他。为此，他一声不吭地从收款处前走过，乔丹正戴着眼镜在那里结账。

卢奇：晚上好。

奥吉尼亚：晚上好。

卢奇（打个手势）：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奥吉尼亚：好，好……

卢奇（他又回到收款台，走到乔丹跟前。神情严肃）：乔丹，你关门吗？（他俯身，低语）我和人有个约会。

乔丹（专心算账，没有明白他的话。俯身）：嗯？

卢奇穿上大衣。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声音很低，充满神秘感。

卢奇：我和一个人有约会。暂时你别转身，暂时你别看……（近景，乔丹，头发花白，蓄着唇髭，戴着眼镜，立即不再数钱，脸上露出惊诧的样子。右侧是卢奇的侧身镜头）她在门口，在左边。你是怎么想的？（乔丹稍俯身。卢奇挡住他）现在别看！

乔丹（烦躁地）：嗨！我是该看还是不该看？

卢奇：看……（近景，卢奇正面镜头，乔丹的大侧面露在银幕侧角）等等！你看吧，可是别让人看见你……这不合适（镜头对准乔丹。卢奇轻轻打了个手势，低声说）现在看吧，现在看吧，现在看吧！

近景，奥吉尼亚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褐色的长发天生卷曲。她跪在小男孩身边，给他穿上茄克衫，然后，站起来，把小男孩抱在怀里（镜头随之摇拍）。在前景右侧角露出卢奇的胳膊。

乔丹（画外音）：噢，带着孩子的。

卢奇：是啊。她是个寡妇。是个教师。（乔丹的镜头，重又开始赶着结账。卢奇打了个手势）我是在汽车驾驶学校认识她的。我送给她一叠免费入场券……（乔丹做了手势，表示“这很正常”）她有个孩子，而且……

乔丹（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对，她挺可爱，挺可爱！……

卢奇（生气地）：怎么样……乔丹！她挺可爱，挺可爱！请你……谁也不应当知道我们俩的事。

乔丹（不解地）：知道什么呢？

卢奇（固执地）：知道我和她。我不想让人知道。

卢奇的正面镜头。

乔丹：这有多久了？

卢奇：什么？

乔丹：你们的关系。

卢奇：这还算不上关系。今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约好出门玩玩。这是第一次约会。（他把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所以，我不想让人……你理解……是吧？

中景，影院入口。

卢奇（大声地）：那么，再见，你关门？（走开）

乔丹（没有抬眼）：好吧，我关门……

卢奇（又返回收款台）：……你还没跟我说我留小胡子是不是合适……我留小胡子行吗？（拘谨地笑了笑，他的牙齿有些稀琉）

乔丹：噢，你要留胡子？（近景，乔丹含糊地回答）这挺好……这挺好。

卢奇（正面镜头）：……“你要留胡子”……这就是说你根本没看见我的胡子。为什么你对我说“挺好”？为什么？

乔丹（开始发火）：……可我该说什么？已经说了。没别的可说的。走吧，走吧！

卢奇（画外音）：没事，没什么可说的。就是留不留胡子。（镜头对准他）如果胡子难看，我就剪掉它（用剪刀剪的手势），我明天剪掉它。行吗？（中景，光华影院入口）那么，你关门，乔丹？

乔丹：好吧。我关门。

卢奇（他还没离开收款台）：好吧，晚上好……（中近景，台阶高处。在门口，奥吉尼亚抱着孩子等他）晚上好。

奥吉尼亚：晚上好。

卢奇拍拍孩子的脸蛋。他们走下台阶。拉镜头。

卢奇（问小男孩，小男孩望着别处）：那么，罗兰齐诺，你喜欢……你喜欢这部影片吗？

奥吉尼亚（问儿子）：嗯？

罗兰齐诺：不。（奥吉尼亚笑了）

卢奇：快演《一百零一只花狗》了。你和妈妈来吗？

奥吉尼亚：来吗？

罗兰齐诺：不。

卢奇：我和孩子们合得来……他挺喜欢我。（指着停在台阶旁的小卧车）请。

奥吉尼亚：是啊，这看得出来。他立刻就喜欢上您了。（她向后退了几步，望着他一直走到右侧的汽车旁）

卢奇（轻轻抚摸孩子的柔发）：噢，我也喜欢他。（打开车门）我们去吃好吃的饼子，罗兰齐诺？

奥吉尼亚：怎么样？

卢奇：怎么样？

奥吉尼亚：快点，回答卢奇先生！你想回答吧？嗯？

罗兰齐诺：不。（奥吉尼亚笑了，卢奇也笑了）

……

光华影院入口·外景·夜

近景，稍仰。乔丹和卢奇坐在台阶高处，明亮的入口处上方张贴着海报。乔丹似乎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头靠在墙上。卢奇十分激动，说个不停，还打着手势。他穿着工作服。

卢奇：在大饼店，罗兰齐诺睡着了。后来，我送他们回家……因为罗兰齐诺一直在睡，我们就……

乔丹：……做爱……（转过头望着卢奇）你们已经做爱了……

卢奇：什么做爱？不，我们尽量不做声，怕吵醒罗兰齐诺。（乔丹把头靠在墙上）我们做什么都轻手轻脚。我们就这样聊了许多事情。（乔丹扔掉烟蒂）当……当我离开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卢奇挺直身子，愈加激动）走到外面，在大门口，我吻了她……

乔丹（嘲弄地）：嚯！

卢奇（一字一字地）：一个二十一分钟的吻。

乔丹（打着手势）：哎哟！

卢奇（骄傲地）：哎哟！一个二十一分钟的吻，我看表，计时，出于好奇。我看过……你记得加利·格兰特和英格丽·褒曼的接吻吗？

乔丹：《美人计》。

卢奇：美……美人计之吻。不过……（打了个手势）奥吉尼亚和卢奇的传奇般的接吻超过和取代了它。……这曾经是……

乔丹（看看表）：走吧，走吧，回放映室吧，幕间休息时间过了。

卢奇（站起来）：噢！乔丹……（独自一人，模仿接吻的情景……）

乔丹寓所·客厅·内景·白天

近景，乔瓦纳正向尚妲抱怨，她的花白头发梳理得平平整整，穿着以小白色图案为点缀的黑色衬衫。维多里娜坐在食品橱旁的软椅上，墙上挂着祖先的照片。右侧角可以看到尚妲染了指甲的手，她正在翻阅影片的剧照和海报的集子。

乔瓦纳：乔丹总是一声不吭。他什么也不跟我说。我在他房间里看到一大堆罚款单，市府的，卫生所的，消防队的。这是怎么啦？迫害人？

近景，尚妲的正面镜头。她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裙，敞胸的部位是正方形开口，她的化妆很雅致，头发梳成髻，戴着小耳环，手里拿着一块蛋糕。乔瓦纳站在她对面，大背部镜头。

尚妲：可是，卡瓦利埃·洛法兹奥每天晚上都和市长、卫生督察员赌牌，还有消防队长。（乔瓦纳的镜头）你明白吗？

乔瓦纳：一劳永逸地卖给他得了！至少，乔丹还能保住身子骨健康。如今，办个影院能落个什么好儿？从前倒是……（她回首起往事，睑上露出笑容。短暂的乐曲声）我可怜的爸爸，那时，人们对他的尊敬胜过市长，所有的人都对他五体投地。从他那儿得到免费看电影的票荣耀极了，像是一种奖赏。到了圣诞节……（特写镜头，尚妲的蓝色的眼睛。画外音）大家都给我们送礼。（特写镜头，乔瓦纳的噙满泪水的眼睛）我多么骄傲，多么自豪……

光华影院放映厅·内景·夜

转为黑白画面

特写镜头，稍仰，儿童时代的乔瓦纳。这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她戴着草帽，留着齐齐的短发，穿着水手领的条格短裙。

官员（画外音）：你们的任务是繁重的，电影大师……

中近景，稍仰，乔瓦纳在左侧，旁边是小乔丹，父亲拉着他的手。乔丹穿着套服，系着领带。父子相视而笑。父亲环视大厅，神采飞扬。小姑娘望着他们的脸，然后，看看他们的手，她不明白父亲和弟弟之间的默契，感到有些尴尬。她拉住弟弟的手。

官员（画外音）：……像你们这样的电影大师有责任时时关注你们灵感之川的源头与河口，上游与下游，使其永远流淌着法西斯精神！卡尔米诺·迦仑内大师。（注15）

中景，光华影院的舞台。银幕周围插着意大利国旗，银幕前站着九个人，都是参加典礼的“官员”。乔丹一家在左侧，两个女人在右侧，中间是身穿法西斯黑色制服的军人（身上挂满奖章）。他向卡尔米诺·迦仑内致词，迦仑内站着，拿着一根手杖，披着披肩，戴着礼帽。前景处是观众。

官员（面对导演）：我把民众托付给您，托付给您的影片，民众热烈赞美一种艺术……（有些结巴）一位英……嗯，人类的一位英雄，作为一种忠实的电影隐喻，民众热烈赞美，我们元首的人格和他在罗马大帝国历史中的作用！

全场鼓掌，除了迦仑内，他举起礼帽，向演讲者致意，演讲者向听众和导演行法西斯礼。台上的人走下舞台。老乔丹撤走扩音器，向放映员打了个手势。大厅里一片漆黑，开始放映《阿非利加的西庇阿》。

中近景，稍俯，乔丹三口人坐在其他观众前面看影片，传来音乐声。

中近景，在银幕上呈现出西庇阿在万众欢呼声中胜利地进入罗马的情景。

中近景，全神贯注的老乔丹，儿子和女儿。

中近景，满载货物的骆驼，镜头稍斜。几个罗马士兵在一旁等待。

光华影院入口外景·白天

重现彩色画面

近景，在影院门口，六个常在一起喝咖啡的伙伴聚集在一张海报旁，海报上写着：

光华影院今日献映《木屐树》（注16），幕间休息上演脱衣舞——国际舞星，票价不变。

杰拉多（大胡子。念出声）：幕间休息上演脱衣舞，国际舞星，票价不变。

男士们面面相觑。

中景，从街上看到的场面。一小群人（清一色的男士）挤在光华影院大门前。在台阶低处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运货车。一个男人被挤出人群，又挤进人群，响起铃声。

光华影院大厅·内景·白天

近景，金发女郎的头部，她的头发留得很短，手指甲涂得鲜红。她在红色帷幕前跳舞，音乐极富“性感”和挑逗性。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她的蓝色双眸十分美丽。

近景，乔丹焦躁地抽着烟。他的肩后站着卢奇，目光茫然若失。

中景，五个袒胸露背的女人扭来扭去。她们穿着红色、黑色或白色的服装。高个子金发女郎围着一张“椅子”表演八十年代的“蓝天使”。前景处，看到两个男人在大厅中，背部镜头。

近景，乔丹掏出一包香烟，取出一支，用尚未熄灭的另一支烟点燃它。卢奇默默地注视他。

特写镜头，卢奇侧影，在他前面的左侧角处露出乔丹的身影。

特写镜头，乔丹的侧影，正在点烟。卢奇位于右侧角处。

近景，这两个人的正面镜头。

卢奇：怎么啦，你心神不定？

乔丹（惊颤了一下）：没有。

卢奇：因为，你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乔丹：是啊，就是你让我心神不定的。（恼火地）你看，这些空座位……你还有办法就呆在这儿！

卢奇：怎么，就呆在这儿！我们……我们正一起看彩排呢。这事儿让你不痛快？

乔丹猛地站起来。卢奇委屈地望着他。

接入远景，从舞台高处看到的大厅。前景处，姑娘们在跳舞。卢奇坐在靠近过道旁边，大约第八九排的坐位上。乔丹走到后面，坐在另一排。

特写镜头，卢奇用手托着下巴，靠在前排座位上，望着舞台，神情忧郁。他转身望着乔丹。

乔丹（特写镜头，他用目光打量卢奇）：你看什么呢？

卢奇（特写镜头，他看着乔丹，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我简直不能再……（他的手势表示他已无能为力了）

特写镜头，乔丹愈来愈不安，猛地站了起来。

从他的动作接入中景，……他坐在卢奇的身后。在舞台上，女郎们正在脱衣。

接入特写镜头，卢奇转身望着乔丹，乔丹已经坐下。

乔丹：听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正在对自己说，“只要这样一个晚上就可以把五十年的职业习惯抛得一干二净”。嗯？

卢奇（仿佛打算把大事化小）：想怎么说就说吧！……抛得一干二净！……我没什么可说的……这是场演出。她们更可爱，更讨人喜欢。

乔丹：好哇。是我不讨你喜欢！你说啊，说啊！

卢奇：可说什么呢？（转身望着乔丹）……可是，……是……我跟你还说什么令人喜欢，令人反感……（他转身面对镜头，烦躁地）我们相识二十年了（他扳着指头数），我还要等到今天晚上才跟你说我对你好感……还是反感吗！

乔丹一直看着他，吸了一口烟。

特写镜头，高个子金发女郎在跳舞。当她蹲下时，出了画面。

特写镜头，乔丹的侧影。他思索片刻，扔掉香烟，站起来。

特写镜头，卢奇的侧影，他抬起下巴，好奇地注视乔丹走过去。

中景，从舞台看到的大厅。乔丹果断地从过道走过去。稍拉镜头，映入半裸的姑娘们。

乔丹：谢谢，谢谢，小姐们。你们都非常漂亮都有天份。（卢奇也走过来）我很遗憾，但是，我刚才得知我没获得批准……地板不结实，所以，……演出无法进行。

姑娘们（失望地）：唉，妈妈……那么，我们没办法……

近景，稍俯，金发女郎站在其他两名舞女中间，位于画面侧角。向右摇拍。

卢奇（画外音）：好……这是改服装的人……

近景，稍俯，乔丹和卢奇。

乔丹（点点头，仿佛松了口气）：嗯，唔……

卢奇（高兴地）：我们能做什么呢……不，反正……你们每个人都会得到……现在就会得到……合同上规定的全部报酬。（问乔丹）是吧？

乔丹（困窘地）：对，当然……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表示出高兴劲儿。

中近景，稍仰，舞台上的姑娘们。稍拉镜头。高个子金发女郎在卢奇的满意的目光下走过去吻了一下乔丹。

脱衣女郎：谢谢！

近景，卢奇和乔丹。舞女挺直身子，贴了一下卢奇的面颊。

卢奇（动情地）：没关系、真不错！

光华影院入口外景·白天

中景，在光华影院门口，男人们拥挤在台阶上，焦急地等待开门。门一打开，他们就冲入场内。

中近景，从大门口向左移动镜头，映入收款台，尚妲坐在后面。

尚妲（站起来对挤来挤去的人群说）：……我们已经通知观众了……幕间休息时的脱衣舞取消了。

男人们（失望地）：噢。（表示抗议）

中近景，各种年龄的男人的正面镜头。他们把票递到收款台前。前景处站着杰拉多。墙上张贴着海报《秋天奏鸣曲》和《超人》（注17）。

杰拉多：世界舞星呢？

近景，尚妲的头探出收款台，在她的前面有六七个人。票价表七写着一千里拉和一千二百里拉。

尚妲：她们已经去罗马了。（她重新坐下）

杰拉多：谁脱衣服？

男人甲：这可不像话。

男人乙：这不是个电影院！

男人丙：诈骗！

镜头上摇，映出尚妲，由于不满的观众陆续离开，可以隔着玻璃看到她。

男人们嘟嘟囔囔地走了。只有莫利兹奥（穿蓝白条衫的男人）把肘支在收款台上还没走开。

尚妲：买张票？

他摇摇头走了，这时保罗先生来了。

保罗先生：你好，尚妲小姐。

近景，尚妲位于银幕左侧角，背部镜头。保罗先生从钱袋里掏出一张票。

尚妲（近景，她的正面，他的背影）：你好，保罗先生。

保罗先生（反打镜头。他收好钱包）：谢谢，请原谅。

镜头对准尚妲，她目视他离开，重新戴上眼镜，继续阅读。

光华影院放映大厅·内景·白天

中景，大厅，镜头稍斜。银幕在场景深处。保罗先生坐下。仅有两个座位上有人，一个是科科麦罗（头发已经花白），他坐在靠近银幕的地方，读报纸，另一个是乔丹，在前景处。两人背部镜头。大厅的采光是自然光。听到卢奇的声音，乔丹转过身来。

卢奇（画外音）：乔丹！（中景，稍仰，卢奇走出放映室，依在楼座的栏杆上）我是不是……

大厅中景。

乔丹（打手势）：不，去吧，去吧……我们三个人都去看。

卢奇（镜头对准他）：我放啦？（他走开）

中景，大厅中逐渐暗下来……

中近景，天花板合拢。

大厅，一片漆黑，银幕上开始出现《木屐树》的画面。

影片中的声音（画外音）：我们没有这份儿操心事！

影院前面·外景·白天

转为黑白画面

中近景，夏日的阳光下，乔丹穿着白色长裤和深色上衣，坐在石阶的扶手上。他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兴致勃勃地交谈，女人的头发卷曲，穿着紧身短裙，蹬着高跟儿鞋。两人侧影。

乔丹：我们当时就呆在这片林中空地上，正在煮一只鸡。那是我们从南斯拉夫农民手里“征调”来的。煮鸡的当儿，赶巧来了一队美军巡逻兵，他们比我们还饿得慌。晚餐算告吹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确实得说说这事儿……美军中尉问道，“锅里煮什么呢？”我就用蹩脚英语回答，我跟他说了，他们却吓得拔腿就走。原来，我把“鸡”说成“孩子”（注18），……（姑娘笑了）他们……他们还跑了起来，肯定是以为遇到了一个食人生蕃的意大利部落。

稍向影院入口摇移，可以看到影院门口。卢奇从门口慌慌张张地跑来，他的工作服还没系好。他走到门坎儿停住。

卢奇：乔丹！乔丹！请原谅……你能来一会儿吗？请原谅……

卢奇又转身走了，乔丹握一下姑娘的手走上台阶，姑娘也走了……

乔丹（对姑娘说）：改日见……请原谅……改日见。（悄悄走回来，问卢奇）什么事？

卢奇：没……

乔丹（背影）：嗯？

卢奇（正面，手插在衣袭里）：没什么。我知道，你处境危险，是吧？你得被解救。我认识她，要是她一张口……就咩咩咩咩地，吓死人！而且，她也不……！（近景，两人侧身镜头。卢奇不满地撇撇嘴）你知道要是她真漂亮，我也不搅和你了，可她不……

乔丹（冷冷地，克制住自己的怒气）：卢奇，劳您大驾……

卢奇：好的。

乔丹：就这一次，管你自己的事吧。就这一次，怎么样？

卢奇（委屈地）：行，当然可以。一次，两次，三次……总是这一套！行啊。下一次，你猜我怎么办？如果我看见你……好吧，我让你自做自受。（打了一个手势）

乔丹（赞同地）：噢！好极了！你别管闲事！

卢奇：当然，当然！煮你的“鸡”汤去吧！……（他朝右走去）

乔丹（追上他，抓住他的胳膊）：……你看，你在跟踪我……你在盯我的梢！……

卢奇（挣脱开）：可谁盯你的梢？谁？……乔丹，真格儿的，我以为……我只能这么干……可是，当你聊起什么南斯拉夫，美军巡逻队，中尉，聊起你们正煮的东西时，谁真听你的！……我……不，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啦，你想让人笑话？悉听尊便！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这可不是“小鸡”，这是老母鸡的汤……（他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

乔丹（愈加恼火，克制住）：哼，卢奇！我刚才是劳您大驾，现在，我是命令你！嗯？

卢奇（摊开双手）：很好，很好！是算我们彼此理解了吧。（他又走开）。

乔丹（怒气冲冲）；是的，是的！

罗兰齐诺的卧室·内景·夜

重现彩色画面

特写镜头，罗兰齐诺穿着睡衣，头枕在枕头上，吮着假奶头。卢奇坐在他身边，背部镜头，位于画面侧角，他把手放在孩子身上，给他讲《锦囊妙计》（注19）中的故事。罗兰齐诺显出不安的样子，东张西望。卢奇摇晃着他，他闭上双眼。

卢奇：罗兰佐，这个记者看到不幸的矿工列奥陷在井下了。这时……这段好听……这个场面，听啊。别睡着。罗兰佐！别睡着！他，记者……在影片里，他叫查尔斯·塔多姆，扮演记者的是演员柯克·道格拉斯……（特写镜头，卢奇的面部位于画面的侧角，他俯身靠近孩子）他想，他想搞个独家新闻。嗯？“我，现在，这条消息，我就卖给我的杂志。”于是，他走上来，说，“不，不，停下来吧。别去找他了，（孩子的特写镜头）别找列奥了！太危险，马上就全塌了！”……你明白吗？（孩子摇头）……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看这个快死的列奥。（罗兰齐诺要睡着了，他把头转了过去）同时也赶来一大堆小贩，这些人卖气球，卖棒糖……你喜欢吃吗，嗯？你喜欢听这个故事吗？它真好听！别东张西望，罗兰佐，听我讲！（中近景，孩子的小床带着白色栏杆。在墙上贴着白底带花的壁纸和图画，挂着小镜框。卢奇扶住孩子的肩膀轻轻摇晃）别睡……别……别…嗯？因为这太好听啦。现在可是最好听的地方。于是……于是发生了什么事呢……等会儿，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他拿……他拿……别，你别睡……罗兰佐！于是，他拿起来，另一个人开始走……

奥吉尼亚（穿着睡衣走入，俯身靠近儿子的小床）：他还没睡？

卢奇：嗯？瞧你想的！今天晚上他一直醒着……（打手势，毕竟有些不自然……）

奥吉尼亚：为什么你还没睡？（她轻轻地抚摸儿子的柔发，拉了一下挂在床头的八音盒的拉线）往常，听到这个他会立刻入睡……

卢奇（轻声地）：不，他挺好奇，你明白吗？这故事……不……他不想睡，是吧？他想知道故事怎么结尾……卖气球的人来的时候，过了好几天……你明白吧……（奥吉尼亚微笑着走出画面）……过了好几天，最后，这个人死了，你明白吗？罗兰佐，别睡，怎么啦？（他把手放在钟形八音盒上，音乐停住。孩子张着眼睛）这打搅你吗，嗯了这能让你睡着吗？我说，不会，那就把这玩意儿关了。（他把钟形八音盒放到墙边）……罗兰佐，你听啊……在一定意义上……这个人死在矿下了……（特写镜头，孩子又累又困，闭上双眼）……你明白吗，罗兰佐？（卢奇的特写镜头）……为了抢一个独家新闻！（从走廊看到的，中近景，卢奇举着八音盒，这是从门框中看到的场景。床的一部分留在画外。场景深处，在室内，有一个白色衣橱）他干了……罗兰佐！……结果，为这件事他受到了惩罚，并且……（他最后还是停下讲述，放下钟形小八音盒）睡吧。罗兰佐，你听见啦……不……我明天还给你讲，好吗？

他站起身，迎面走来，关上房门，门上贴着一张卓别林的招贴画。他走入另一间屋子。跟拍。

奥吉尼亚的卧室·内景·夜

……这是墙壁被涂成白色的大房间，屋顶上看得见房梁，家具不多：一张长沙发，沙发上有几个靠垫，一个小书架，一张带椅子的松木桌子。奥吉尼亚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床边也有一台幻灯机，后面有一个矮酒橱。

奥吉尼亚：他睡着了？

卢奇：睡着了。我正给他讲到结尾，这时……（他睡到她身边）这时他朝柯克·道格拉斯开了一枪，砰！他立刻睡着了。明天……（两人靠在一起躺下，他交叉着双臂，眼睛盯着幻灯机的屏幕）……明天，我想给他讲《擦鞋童》。

特写镜头，在小屏幕上映出卡特琳娜·德诺芙的黑白面面。

奥吉尼亚（画外音）：你知道，你在那儿的时候（幻灯机打出下一个彩色照片：卡特琳娜·罗丝）我想到什么？

卢奇（画外音）：什么？

奥吉尼亚（嫣然一笑。然后，镜头对准屏幕，这是呈现出奥黛丽·赫本的嵌着一双大眼睛的娇小面庞。画外音）：你脑袋里装着这些故事（另一个女演员的照片），你简直是（两人近景。她拉住睡衣的一个吊带）好像……替别人生活。

卢奇（望着她）：什么？

奥吉尼亚：替别人生活。

卢奇：替别……是升么意思……（他一只眼睛盯着屏幕……并且让奥吉尼亚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娜斯塔西娅！

特写镜头，屏幕上是躺着的娜斯塔西娅·金斯基。

奥吉尼亚（纠正他，画外音）：娜塔莎！娜塔莎·金斯基！

卢奇（激怒地）：什么！（镜头对准二人。他反驳道）就是娜斯塔西娅·金斯基，还轮得上你告诉我她的名字！

奥吉尼亚（她轻轻抚摸他）：我说的是……你替别人生活，因为，比如，你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战争……（他望着她）从布匿战争（注20）到越南战争。他到过的地方比马可波罗和让一保罗二世加在一起去过的地方还多。你对旧金山的了解比对弗罗西诺内了解的还多！

卢奇（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所以，旧金山嘛，我崇拜它，我一切都看到了。（他用手画出一条路线）你出了金门大桥，走过伯克莱，那里有所大学，（她笑了）你来到码头，那里有渔市。你穿过杰拉德利广场，那里有（强调口气）意大利巧克力厂。你走过杰拉德利广场左侧，你会看到……

奥吉尼亚：所以，我说得有道理……

卢奇：是的。我喜欢旧金山。“我说得有道理”……听你的口气，好像这是个缺点……仿佛我是个白痴……（她欠起身，搂住卢奇的头。稍移镜头）我本来可以留在阿弗拉戈尔，结果。我离开了家。到处旅游。我懂得爱情。战争。一切。我熟悉阿卡普尔科（注21）。太美啦……奇遇……这一切……

奥吉尼亚（温柔地）：而这些女人呢，她们都是你的情人？

卢奇（做了个怪脸）：不，不，不都是，说真的。许多人爱我，但是没什么指望，因为，我这时候正和另一个，所以……

奥吉尼亚（充满柔情）：那么，现在，你还和谁？

卢奇（望着她）：现在……我跟一个姑娘若即若离，她（卢奇转过奥吉尼亚的脸，看她的侧面）……她，一个姑娘，她从侧面看有点儿像肯迪斯·贝根。你认识她？

奥吉尼亚：对，你就像罗伯特·雷德福！

卢奇：嚯，假如他更年轻，又是棕色头发，那就……该他倒霉。

奥吉尼亚（轻轻地捶他）：闭住你的嘴！闭住你的嘴！

卢奇（躲闪着）：别打！别打！别动！别打，漂亮的教师！

接入中近景，床的斜拍镜头。她爬到他的身上，继续轻轻地捶他，用一个枕头捂住他的头。他轻而易举地占了上风，把她压在身下。

卢奇：别打，别打……

镜头推近两人。

他抚摸她的脸，开始亲吻她。她关上灯。

咖啡座·外景·白天

中近景，咖啡座上的几张桌子。科科麦罗坐在门口，正在完成一篇文章。乔丹留着小胡髭，穿着一身套服；他和穿着衬衫的卢奇走过来，坐在科科麦罗的桌边。乔丹的大侧面镜头，卢奇的侧面镜头，他坐在记者科科麦罗的对面。前景处有两个女人坐在另一张桌旁边。

科科麦罗（抬起目光）：喂！“何处何时”。

乔丹：“如何为何”。

科科麦罗：你听会儿这个。（开始念刚才写的文章）“我们勇敢的演员的明显困惑与导演的缺乏灵感同出一辙，他对如何在一部没有故事的影片中表演感到无所适从”。你认为怎么样？（乔丹不满地拍着大腿）你认为怎么样？

乔丹（稍显不安）：这可能会影响读者去看电影？

卢奇：反正，你的读者比我们的观众少。而且，影响谁呢？太晚了。昨天晚上你独自一人在电影院里。唯一的观众。除了保罗先生。可是，他不算观众。他不是来看影片的……

科科麦罗：一个时期以来，我觉得，我也是大惑不解，属于行将消亡的人种了。就在昨天，在报社里，有人建议我改行编电视评论专栏。我想我得接受这个建议。我能干什么呢？经过这么多唇枪舌战……你会理解……

招待员给科科麦罗送来一个大玻璃杯，取走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杯。

卢奇（停顿片刻）：“来吧，尼德！与我共饮一口甜梦吧！（近景，乔丹用眼角瞟了卢奇一眼，卢奇位于银幕左侧一角。他继续用醉醺醺的声音说）我的精神自由驰骋。我感到浑身是劲，浑身是劲……”这是雷伊·米朗的《毒物》。

乔丹：不，不，我要关门大吉，我要关门大吉。反正我不能让光华影院成天就为一个疯疯颠颠的放映员和一个痴痴呆呆的影评人开门，不成。

卢奇（中近景）：唔，不成。

乔丹（模仿科科麦罗）：“一个时期以来，我觉得，我也是大惑不解……”科科！尽管我喜欢你，尊敬你，崇拜你……我跟你说，你从来就没明白过！（招待员把一杯薄荷水放在邻桌上）

科科麦罗（稍带怒气，收拾自己的杂志）：是啊，因为你，你明白！

乔丹：你看了三十年电影。你就坐在那儿。坐在第二排。幕间休息时你就读《电影手册》、《展望》……

科科麦罗（纠正他》：《正片》！

乔丹（恼火地）：晚安吧！（乔丹近景）可你也不看看周围？你……坐在你周围的那些人。您是否曾经问过自己：“这些人，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去电影院……（他看看卢奇）他们需要什么，他们期待什么……因为他们正在改变……”嗨，不成啊！

近景，卢奇。罗兰齐诺进入画面，朝他走去。

罗兰齐诺：我想要些钱。

乔丹（画外音）：“也许，我得同意改行搞电视评论了……”

卢奇（俯身靠近孩子）：喂，罗兰齐诺！（亲吻孩子，罗兰齐诺身边还有个小伙伴。摇镜头）

乔丹（画外音）：多了不起的事！现在，我们发布一个全国哀悼日的命令吧。

罗兰齐诺（细声细气地）：我想要一份儿冰激凌。

卢奇（挺直身，淘出钱包）：你要冰激凌？去买一份好吃的冰激凌。

乔丹（几乎同时，画外音）：如果影评人都改行写电视评论了，那该怎么办，电影院是不是应当关张？（近景，乔丹正面镜头，卢奇位于银幕侧角）有人说，放映员就要失业了！那又怎么办？

卢奇（掏出钱给孩子们）：拿着，给你……给你的朋友。买个好吃的冰激凌，是吧？

乔丹（怒气冲冲）：我们的唇枪舌战。又是，这算什么唇枪舌战！你们老了……（中近景，三个朋友）在这里，谁没猜到谜，没中彩，没玩赢游戏，谁就出去！（两个孩子嗍着冰激凌走回来，罗兰齐诺走到卢奇身边）罗兰齐诺，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你想成为探险家还是研究家？（他越来越激动）你想去解放黑人？（喊起来）不！（近景，孩子站在卢奇前面，身体一部分留在画外，正面镜头。画外音）你想挣十亿里啦！我知道！我知道你！你和大家一样。“头奖”提高到多少钱了？

卢奇（镜头上摇，对准他的面部，罗兰齐诺留在画外）：你为什么对孩子讲这个？

乔丹（画外音）：你学会的头几字是什么？妈妈，爸爸？不……猜谜，电视游戏，第一局，酬金，份额……

卢奇（对孩子，安慰地）：他开玩笑呢。

乔丹（近景，他愈来愈显得神经质）：可是，他们知道这些事。他们生来就懂，都是现成的东西！你明白吗？！（突然安静下来）亲爱的科科麦罗，亲爱的卢奇，我非常爱你们，我崇拜你们，我爱你们……（咖啡座和许多顾客）从这个荒凉和寂静的广场中，我将得到一小笔钱。（他打开自己的手帕，蒙在自己脸上，后颈顶着墙，一动不动。卢奇朝他打了个手势）

近景，乔丹仰面坐在那里，手帕蒙住脸。卢奇在左侧角，他打了一个手势仿佛询问乔丹是否疯了。音乐起。

村镇的大街和小巷·外景·黄昏和夜晚

转为黑白画面

远景，一辆卡车行驶在公路上，灯光划破黄昏的暗影。

乔丹（画外音）：实际上，在意大利军队服役两年，两年在铁托元帅的部队里，半年在杜布罗夫尼克的医院里……停车，停车，停车，我到了！

卡车司机：不早啦！

乔丹下车。他看来刚刚复员没有刮胡子，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军帽。他朝外望望，然后拿起放在板凳上的包袱。

乔丹：谢谢！祝你好运！

卡车司机：祝你好运！

乔丹关上车门。卡车启动了。音乐止。乔丹走上一条大路，路旁是市郊的一幢楼房。一条狗在吠叫，音乐重新响起。向左摇镜头，展现出小镇风光。

中景，乔丹走上一条阴暗的小巷。

远景，……他朝湿漉漉的广场走去（推镜头），走向光华影院，影院的灯光在黑暗的夜幕中闪烁。

接入中近景，他跑进这条小街，停在台阶的低处。大门两侧张贴着海报《美妙的生活》（注22），灯光通明。

近景，稍俯，乔丹的惊喜的面孔。

中近景，乔丹走入。

中近景，电影院大门（这时看不见台阶）。大门两侧张贴着卡普拉这部影片的两张海报。

近景，乔丹出现在大门的椭圆形门楣下。他走到收款台前，满头白发的父亲趴在那里睡着了。

光华影院的放映大厅·内景·夜

影片（画外音）：玛丽！玛丽！

远景，正厅前座的十几张软椅，银幕上正在放映影片。詹姆斯·史都华（饰乔治）沿着一条宽阔的为圣诞节布置得灯火辉煌的大街跑去。他高兴得在街上打出蹓儿，叫喊；他走过一家影院，一家商店。在另一个镜头中，他叫喊着出现在一家办事处的窗后，在办事处里，他的老对手正在争论（其中有列奥奈尔·巴利摩尔和贝德福德）。

乔治：你好，贝德福德！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圣诞快乐，电影院！圣诞快乐，药房！噢！圣诞快乐，鲍特先生！……

鲍特：祝你也圣诞快乐！蹲监狱吧！去吧，回家吧！有人等你……

近景，乔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他坐在最后一排。

乔治（画外音）：玛丽！玛丽！玛丽！

近景，乔治回到家中，法院执达员和检查员在等他。

乔治（始终乐呵呵地）：噢，你好，检查员先生（握住他的手）！贝利先生，欠债……我知道，八千美元……好的，这里我有文件……我知道，我知道里肯定是对我发了拘捕令……（他像疯子一样冲上楼梯。在楼上，他的孩子们走过来吻他。他紧紧搂住他们）圣诞快乐！圣诞快乐，爸爸！……孩子们，彼得！我的孩子，珍妮！托米……

近景，看得入迷的乔丹在微笑。

乔治（画外音）：我要把你们吻个痛快，噢，我多么幸福！……玛丽（她走入画面），玛丽！

在银幕上，玛丽把丈夫拉到楼梯下，乔治搂着孩子们。他在笑。

影片中的玛丽：噢，乔治，我亲爱的！来，乔治，他们正准备走，来，来呀！快，进去！

近景，乔丹看上去激动不已。推镜头直至特写镜头。

影片中的人物（画外音）：比尔叔叔，请进！大家请进来！这就是比尔叔叔！

远景，大厅。乔丹位于前景，背部镜头。银幕在场景深处。可以看到乔治的朋友把一大堆纸币从篮子里倒出来放到桌上。玛丽喜形于色，乔治激动万分。

影片中的人物：看呀，玛丽，看呀，看呀，乔治！看呀！看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是玛丽做的事。她告诉你的朋友们，说你遇到很大困难，他们跑遍全城（近景，乔丹的欣喜的神情，画外音）为你集资。

近景，大厅，银幕上映现出玛丽和乔治，乔治抱着小女儿，欣喜异常。

影片：这是菲尔·托恩。我能把全校的学生从床上抡起来……（刚来的客人把一块手表和表链递给小女孩，乔治在笑）拿着，这是送给你玩的。

近景，乔丹收敛了笑容。现在，他的泪水盈眶。

乔治的兄弟（画外音）：等等，大家先别说话，安静！安静！……献给我的兄弟乔治，本城最富有的人……（大家唱起圣诞赞美歌）

乔丹淌着热泪，左顾右盼，看看是否有人看到他这副样子，他擦干眼泪，露出笑容。

大厅，银幕上人们在欢唱。摄影机掠过，一张张容光焕发的面庞……大家的脸上都挂着微笑，像乔治，像玛丽，像他们的女儿……

近景，乔丹晃着头，似乎分享着他们的快乐。传来影片结尾的音乐声。

仍然是黑白画面

乔丹的办公室·内景·夜

中近景，乔丹（始终留着胡子）在他的办公室内算账，屋内堆满了各种文件。他忙忙碌碌，摘下眼镜，把眼镜放在衣兜里。他的面孔被室内的一盏灯照亮。他愣愣地停顿片刻。墙上张贴着旧影片的海报。听到声音，乔丹不再愣神儿，他按低灯罩，让光亮聚在文件上，拿起钢笔。卢奇从办公室左侧的一个走廊过来，手里捏着一支香烟。

卢奇（尴尬地）：没什么……我经过这儿，我看见灯亮着，我纳闷，“这么晚，谁在这儿”？怎么回事？什么……？

乔丹：我算了算账。

卢奇（侧影，他把手放在办公桌上）：我可以助一臂之力……

乔丹：不用，不用，不用，我已经核算完了。

卢奇：怎么样……？糟吗？

乔丹：不……哼！是的，有点儿……

沉默片刻，卢奇朝一张桌子走去，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册旧海报（拉镜头）；他看了看海报。两人的正面镜头，乔丹站在后面。

卢奇（转过头望着乔丹）：怎么，你忧心忡忡？是吗？

乔丹：是啊，我欠了这些债，好像就得忙乎点儿。是吧？（开始整理自己的办公桌。传来短暂的音乐声）

卢奇（犹豫地）：这套海报真漂亮……它是……唔！奥吉尼亚……你知道，在学校里，她的报酬不低，而且……（他铺开阿尔贝托·索尔迪的一部影片的大海报）……但是，确实，……我们没什么困难。所以，即使……几个月，你不发给我工资……这不会造成任何困难（打手势）……零……

乔丹：哼，是啊，是啊，是啊……我们知道，在意大利，教师的报酬很高……去吧，睡你的觉去吧……

卢奇（转身朝办公桌走去）：不……我想说。我说，……（他坐到乔丹对面，把腿支在另一张椅子上。向右稍移镜头）……我在这儿呆一会儿……今儿晚上我不困。根本不困……

镜头移近二人，他们沉默不语。

乔丹的办公室·内景·白天

转为彩色画面

中近景，卢奇从同一个走廊走过来，走廊尽头可以看到一个通向放映室的蜗牛形铁楼梯。他穿着格衬衫，外面披着工作罩衫。跟拍，他从乔丹的办公桌前径直走过，然后朝左转，在那里，在朝向收款台的红色帷幕后面可以看到洛法兹奥的财产管理人。他打开门。隔着收款台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前厅里张贴的影片《天使的心》（注23）的广告。

卢奇：这是卡瓦利埃·洛法兹奥的财产管理人。

财产管理人拿着小手提箱走入。他走到办公桌前（跟拍，镜头稍移）。

财产管理人：早安，乔丹先生。

乔丹（冷冰冰地）：早安。

财产管理人：您好吗？

乔丹：好，谢谢。

财产管理人：您的姐姐好吗？

乔丹（不甚客气）：好，好，所有的人都好。请坐。

接入中近景，财产管理人坐在那里，正面镜头。乔丹位于银幕侧角，背部镜头。两人之间隔着办公桌，桌上放着文件，黑色电话和小丑彼埃罗的胸像。旧海报或钉在墙上，或卷起来放在柜子上。

乔丹：请告诉我……

管理人：我先解释一下。我来是要求兑现您签过字，现在已经到期的票据。（卢奇进入画面后景处，他不安地细心倾听）

乔丹的大侧面，他在银幕右侧。他留着胡子，戴着眼镜，穿着蓝色上衣。

乔丹（自信地）：真抱歉，您弄错了。您瞧，我在银行票据、信贷处票据、收付票据、银行家票据、交利贷票据、勒索人的票据上签过字……可是，我还算足智多谋，从来没有给卡瓦利埃·洛法兹奥签过什么票据。（他翘起食指。镜头对准管理人）

管理人：确实。但是，卡瓦利埃·洛法兹奥也足谋多智，他买下了您签了字的所有信贷票据、银行票据和高利贷票据……（镜头对准乔丹，管理人打开自己的手提公文箱，递给乔丹一摞借债凭据。乔丹十分沮丧）它们都归我们了。

近景，管理人正面镜头，他递过来文件。

近景，乔丹苦笑了一下，低下头，仿佛认输了。

近景，卢奇（站在影片《魂断蓝桥》的海报前）忧心忡忡，走近办公桌，跟拍，镜头向右移，框入三人。

管理人：自然，总可以有个商量，卡瓦利埃·洛法兹奥提出了一个对您十分有利的建议……（卢奇站在门口，盯着管理人）我作为财产管理人坚决劝他放弃这个念头。但是……您知道卡瓦利埃对购买光华这所楼房很感兴趣。

尚妲从走廊款步走来，她穿着蓝白相间的长裙。卢奇转身望着她，向她示意保持沉默。

乔丹：知道，知道。

管理人：好的，这就是他的开价（管理人的近景）；结清所有迄今为止您签了字的票据，并且偿付您一笔钱，卡瓦利埃·洛法兹奥亲笔写了协议书。（他从小皮箱里掏出一份文件。接入近景，乔丹接过管理人递来的文件）

乔丹慢慢打开迭成四折的这张纸。他显得有些惊讶，把文件递给卢奇，卢奇读后露出微笑，把这张纸传到神情不安的尚妲手中。尚妲读后似乎也松了口气，稍露惊讶的神情。文件又传了回来。双向跟拍。

乔丹把纸摊在办公桌上，笑着写上了另一个数字。

近景，管理人在一旁摇摇头。

近景，乔丹写完，迭好文件，交给管理人，管理人的头部在画面外。

管理人：谢谢。（近景，他读过文件后似乎也感到惊奇）这是说“少一千万”？

乔丹（近景，微笑地）：我接受卡瓦利埃提出的钱数……而且少要一千万……（近景，管理人惊愕不已地望着他）我少要他一千万……（管理人大惑不解）……附带一个小小的条件（笑得更开朗），您作为管理人不可能建议他拒绝这个条件……（管理人很感兴趣，凑近乔丹）

光华影院和俱乐部旁的街道·外景·白天

远景，洒满夏日阳光的街道。乔丹走在前面，尚妲和卢奇紧跟在后面。三人的坚定步伐。男人穿着套服，尚旭穿着套裙，乔丹穿着白色衣装，显得十分潇洒。传来教堂的钟声。

中景，他们走在通往俱乐部的小巷中。稍拉镜头，跟拍，然后，镜头向右摇拍，他们走过俱乐部大门口。

乔丹（打着手势）：我，我说他准不接受……

卢奇：他准接受。他准接受……

乔丹：我说，要是他接受，就是混蛋。要是他不接受，就不是混蛋，我们就会赢一千万。

尚妲：那我们就盼着他不是混蛋吧！（跟着乔丹跨过门槛）

卢奇：可是，他是个混蛋啊！

俱乐部·内景·白天

接入远景，三个朋友走到走廊深处，穿过台球厅，那里有几个人玩台球，然后走入赌厅。向左摇拍，直至赌桌，可以认出公证人、管理人和其他常客。洛法兹奥的背部镜头。

赌客甲（画外音）：我开价。五万。

赌客乙：我放弃。

乔丹、卢奇和尚妲一动不动的大侧背镜头，位于画面右侧。管理人转身望着乔丹，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接入近景，三人的正面镜头，表情坚定。

赌客丙（画外音）：三张牌。

乔丹：卢奇是对的。（三人相视）

中近景，赌桌。管理人捅了捅洛法兹奥的肩膀，洛法兹奥转身望着画面外的乔丹。推镜头。

近景，三个朋友往前迈了几步，乔丹走在前面，他戴着眼镜。

推镜头，洛法兹奥显出阴郁不安的神情。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

近景，……三个人也狠狠地盯着他，几乎带着几分威胁的样子。

近景，洛法兹奥最后还是非常不乐意地站了起来……

近景，乔丹，尚妲和卢奇盯着他的动作。

中桌，大厅里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面对面的乔丹和洛法兹奥的身上。突然，乔丹举手抽了对方一记响亮的耳光，后者倒在财产管理人的怀中。旁观者站了起来。乔丹整好自己的白上衣，从容不迫地朝出口走去。尚妲和卢奇微笑着。似乎心满意足。跟拍他们（向右摇镜头）

近景，乔丹走入台球室。远处，可以看到大家朝洛法兹奥那里走去，洛法兹奥在画面外。

尚妲（兴奋异常）：多丢脸！

卢奇（满意地）：这记耳光，他们得记一辈子！（三人出画，画外音）这记耳光会载入史册，乔丹。

这时，画面上空无一人，镜头移向赌厅（推镜头，向右摇拍），重新框入赌客。众人呆若木鸡，突然，洛法兹奥笑着站起来（还揉着脸），开始握住伸向他的手。全场鼓掌，送来香槟酒。

赌客们：了不起，了不起！卡瓦利埃！……玩得真棒！挨一记耳光赚一千万！……了不起！祝贺你，卡瓦利埃！……大了不起啦！祝贺你！……祝你健康！再来一百个这种耳光吧！

管理人打开香槟，有人用托盘端来高脚杯，随即斟满香槟酒。

赌客们：干杯！……为洛法兹奥，噢，噢……万岁！……为洛法兹奥，万岁！（人们干杯，痛饮）

光华影院放映大厅·内景·白天

重现影片开始时的场面。

中景，正如在片头字幕时，乔丹、尚妲和卢奇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正面），黯然神伤。搬运工人的忙乱嘈杂的声音传入他们的耳际。尚妲转过脸望望，然后举起自己的纸杯。

尚妲：好啦，为我们三人……

她喝完，站起来，拿走乔丹的杯子（镜头缓缓推进）和放在他座位旁边的阿斯萃白葡萄酒酒瓶。他朝大厅深处走去，拿走卢奇的杯子，走出画面。

卢奇（也站起来，犹豫不决地对乔丹）：好，我去关灯……（他走出画面，卡西米罗正在门口处清扫前厅）算了，卡西米罗，算了，太晚了。

镜头稍移，两人出画面、推镜头，对准沮丧的乔丹，他陷入深深的回忆中。传来影片音乐主题。

乔丹的回忆

转为黑白画面

中近景，乔丹父亲的流动电影车响着喇叭声驶入小镇，迎面跟拍。

特写镜头，小乔丹趴在窗口往一个金属盒里吹气，金属盒外伸着一小节管子。汽车行驶时，还可以看到他的父亲。

近景，老乔丹坐在方向盘旁，拿着喇叭筒通知……

老乔丹：今晚，日落后，在加里巴蒂广场放映轰动全球的影片《大都市》。（中近景，父与子，隔着卡车的风挡可以看到父子二人，迎面跟拍）关于爱情、死亡、神秘和幻想的电影奇观。加映动画片。票价任付。

摄影机运动停止，卡车驶过，镜头上移，映出篷布……

光华影院入口·内景·白天

重现彩色画面

中景，在大街上，一辆搬运卡车取代了流动电影车。洛法兹奥的汽车停在右侧。一个人扶着梯子，两个搬运工站在梯子上拆下“光华”的大招牌。保罗先生站在街上观看这个场面，他戴着帽子，拄着手杖。

光华影院前厅·内景·白天

中景，如同影片第一个段落，乔丹在银幕左侧，坐在办公桌上，大侧面，思绪万千的样子。（他穿着米色套服，戴着眼镜，留着胡髭）画面右侧，卢奇在楼梯前整理纸板。办公桌对面的《意弋利之夜》的海报被取了下来。后景处，财产管理人和洛法兹奥站在模型前交谈，声音不清，但是，可以感到这就是影片开始时的那段谈话，涉及光华影院这块地皮的规划问题。

搬运工忙忙碌碌。突然，乔丹转过身来。他环顾四周，站起来，向前迈了几步（框入胸部）。他望着大厅（画面外），黯然神伤。卢奇发现他，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后。尚妲也随即走过来。三人停立不动，或前或后，斜拍。

光华影院大厅·内景·白天

中景，大厅，前景两侧是大门的立柱。乔丹、卢奇和尚妲在银幕右侧，背部镜头，他们看着搬运工拆卸座椅。

接入中近景，两个年轻人拧下影院过道的座椅的螺栓。

近景，稍俯，一个年轻的搬运工拧下一个座椅的螺栓。

近景，另一个年轻人拧下另一个座椅的螺栓。

近景，乔丹、卢奇和尚妲一动不动地难过地望着这种情景。突然，保罗先生来了，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没有向他们三人这边望一眼。三个人惊讶地望着他。

近景，保罗先生坐到一个搬运工刚刚拧下螺栓的座椅上，神情坚定。搬运工惊奇地望着他。

这时，科科麦罗也从惊讶不已的三个人前面走过来，手里仍然抱着他的那些杂志……

近景，……他坐在另一个正被人们抬起的座椅上。

这时三个人又看到奥吉尼亚走过来……

近景，……把罗兰齐诺放到被抬起的一张座椅上。

近景，这时，三个朋友转身望着后景处（镜头稍向右移），看到乔瓦纳和维多里娜也来了。跟拍她俩，随即镜头又转向乔丹、卢奇和尚妲。卡西米罗也进来了。卢奇激动起来。

近景，奥吉尼亚坐在儿子旁边，她的穿得非常漂亮（红白相间的长围巾和白色上衣）。

中近景，维多里娜坐下。

近景，卡西米罗也坐下来，挡住其他几张座椅。

近景，轮到乔瓦纳……

中近景，乔丹、尚妲和卢奇仍站在大门旁，这时一群人从大门涌入。

近景，一个气呼呼的搬运工望着他们，卡西米罗毫不理睬他。一个姑娘跳过一排椅子，坐到旁边，另一个姑娘即刻模仿她的举动。

又有人冲进来。

中近景，一个年轻女人坐下……

中近景，观众不断涌入……

远景，从舞台上看到的大厅。观众从四面涌入，坐好，喜形于色。

中近景，从门口看到的大厅。乔丹、卢奇和尚妲看到不断涌入的人流，相视片刻。

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无可奈何的搬运工站在两排座位之间。

中近景，乔丹、卢奇和尚妲三人的正面镜头。后景处可以看到前厅和街道。乔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向右迈了几步。跟拍乔丹。他独自一人留在场景内，随后，卢奇一人笑盈盈地进入画面。他转身望着尚妲，尚妲又代替他占据画面，她神采飞扬。

远景，三人在楼座的立柱下沿着右侧墙壁走过来，注视着座无虚席鸦雀无声洒满阳光的大厅。向上摇拍，映出亦是座无虚席的楼座。

近景，乔丹走到尚妲和卢奇跟前。三人相视。乔丹摘下眼镜。

近景，洛法兹奥和管理人站在前厅眺望座无虚席的大厅。

中景，乔丹、尚妲和卢奇站在大厅左侧，银幕旁边。

近景，洛法兹奥狠狠地瞪了一眼，按住管理人的肩膀，对他低语了几句。他擦了擦前额。

中景，卢奇最后下定决心走上舞台（向右，画面外）。其他人望着他的举动。传来登上台阶的脚步声。乔丹走过来，尚妲也走了过来。镜头稍移，框入三人。

卢奇（怯生生地）：圣诞快乐！（特写镜头，稍仰）祝大家圣诞快乐！

乔丹（特写镜头。他拉了拉卢奇的裤子）：喂！我说，现在是六月……

卢奇（特写镜头，对乔丹说）：对！可是，这种盛况只有圣诞节才有。（对全场观众）圣诞快乐！

远景，大厅。站在舞台上的卢奇位于前景，背对镜头。

观众：圣诞快乐！

尚妲、乔丹和卢奇笑盈盈地站在舞台上。

中景，在右边一排（奥吉尼亚坐在那里）。科科麦罗站起来，拿出口琴吹出《生活多美好》的曲调。

中景，大厅。银幕在景深处，观众的背部镜头。卢奇走下舞台，坐到位子上。

中景，观众交头接耳，然后开始哼出声来，最后用意大利语合唱这支歌。（向右摇拍，随后向上摇镜头）

特写镜头，激动不已容光焕发的尚妲。

特写镜头，万分感动的乔丹温情地笑着。

特写镜头，卢奇轻轻地咬住嘴唇。

中景，三个人站在银幕右侧前景处。在他们的面前，全场观众满怀激情地高声歌唱。

特写镜头，卢奇望着观众，然后仰望上空。摇镜头，乔丹也仰望上空。

中景，仰拍，天花板没有合上，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大厅。

转为耀眼的黑白画面。

镜头摇下，映现出继续引吭高歌的全场观众。

中景，大厅（银幕在场景深处）。乔丹、尚妲和卢奇坐到观众中间，灯光骤灭，雪花继续飘落。响起影片音乐主题。明亮的银幕上出现了戴鸭舌帽的小男孩，他坐在老乔丹的流动影院的银幕前……

接入中近景，在小男孩面前的“乔丹影院”的银幕上映现出这部影片的片头字幕，最后化入一片漆黑。

（全剧终）

注释：

注1：迦斯曼是意大利男演员，特利迪尼昂是法国男演员。——译者

注2：巴黎附近凡尔赛地区的一个市镇。——译者

注3：即庇护七世。——译奢

注4：《团结报》影评家。现在是1957年。——译者

注5：这段译文按照《野草莓》的意大利文译本译出，与影片中这一段落有很大出入。

注6：季洛·庞泰科尔沃的《阿尔及尔之战》，1966。——译者

注7：《游戏时间》，雅克·塔蒂导演，1967。——译者

注8：《Z》，科斯塔·加夫拉斯导演，1969。——译者

注9：玛尔科·贝洛基奥导演，1965。——译者

注10：碧姬·芭铎的爱称。——译者

注11：《愤怒的公牛》，马丁·斯科西斯导演，1979。——译者

注12：瓦伊达导演，1977年。——译者

注13：帕维泽（1908一1950）：意大利诗人、评论家、小说家和翻译家。——译者

注14：《我父我主》，塔维阿尼兄弟导演，1977；《猎鹿人》，迈克尔·西米诺导演，1978。——译者

注15：迦仑内（1896一1973）：“白色电话”时期电影的多产导演，曾导演歌颂法西斯主义和墨索里尼时期的影片《阿非利加的西庇阿》（1937）。——译者

注16：《木屐树》，埃尔玛诺·奥尔米导演，1978。——译者

注17：《秋天奏鸣曲》，英格玛·伯格曼导演，1978；《超人》，理查德·多纳导演，1978。——译者

注18：英语“Chiken”（鸡）和"Children”（孩子）音近似。——译者

注19：《锦囊妙计》，比利·怀尔德导演，1951。——译者

注20：公元前三世纪至二世纪间发生在罗马和迦太基之间的三次战争。——译者

注21：墨西哥格雷罗州游览胜地和港口。——译者

注22：《美妙的生活》，弗兰克·卡普拉导演，1946。——译者

注23：《天使的心》，1986。——译者

PS：译自法国《电影前台》，1989年1月号，总386期。——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