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

《寒冬》是一部充满悬疑、惊悚和犯罪元素的电影。故事讲述了一位目击了一起凶杀案的人不得不自己展开复仇的故事。主角亚历山大和他的父亲在开车途中意外成为了一伙醉酒的少年犯罪分子的目标。在这场暴行中，亚历山大的父亲不幸去世，而亚历山大本人则成为了这起谋杀和殴打案件的唯一证人。对于这个帮派来说，他成为了一个必须被消除的证人。因此，亚历山大不得不从受害者变成猎手，为自己和父亲寻求复仇。

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结上薄冰的水颜色更黑/死亡更纯，灾难更咸/大地更真实，也更可畏——曼德尔施塔姆

先来聊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假如给你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长，让你拍摄一部90年代背景的俄罗斯犯罪惊悚片，你会选择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

让我们再把问题变得更具体一些，如果这个故事中需要出现以下限定元素，比如：复仇、暴力、帮派、武器、交易、腐败、迷失、抉择……再加上不可或缺的90年代摇滚乐，这个故事的轮廓是不是已经逐渐清晰？

珠玉在前，讲到这，这些元素拼凑在一起就很容易令人想起那部由小谢尔盖·波德洛夫主演、阿历克赛·巴拉巴诺夫执导的经典电影《兄弟》：独行于匪城街头巷尾亦正亦邪的年轻人、破败又迷人的城市街景、无可奈何的怅惘与一厢情愿的天真，还有贯穿故事始末的背叛与追杀、宽恕与告别的主题、和冷峻又文艺的镜头风格……至今仍是许多影迷心中不可超越的经典。

但这次的答卷人并不是巴拉巴诺夫，而是新人导演谢尔盖·切尔尼科夫。这部电影也不叫《兄弟》，而是《寒冬》。

《寒冬》绝对不算是2020年上半年我看过的最好的电影，但《寒冬》是一部给我留下特别印象的电影。当时只是偶然看到预告片发现伊戈尔·别特连科和亚历山大·佩特罗夫一同出演了这部电影，演员表里还有尼基塔·帕夫连科和季莫费·特里邦采夫，但是不知何故并没有什么相关宣传和介绍，有排期的影院也特别少，所以临时起意跑到很远的一家电影院去看。二月份的时候天气还很冷，晚上偌大的放映厅里只有我和另一位陌生的观众买了这部电影的票，看完电影出来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冷风雪粒不由分说拍在脸上的那一刻觉得分外应景，倒真是像片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寒冬”了。

但当时并没有想到这是2020年上半年（因为疫情的缘故或许是一整年）我在电影院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想来有些唏嘘。

说到这部电影，前期基本毫无宣传，也搜不到什么相关信息，上映之前只有一个短小的预告片吊人胃口。但预告片的背景音乐选得很巧妙，videohelper的一首Amazing Disgrace，变调改编版的奇异恩典，一开腔就从那首著名的福音歌曲摇身一变成为了鬼魅妖异的另一首歌，配合略显暴力的画面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无端提升了不少期待值。后来我试图去搜导演的资料，也并没有什么收获，只知道了这部电影是导演的处女作，导演同时也是编剧，某一日心血来潮突然来了灵感创作出了剧本，参加了教会发起的剧本大赛并一路过关斩将成功通过遴选获得了教会赞助的拍片资金，然后仿佛奇迹降临一样就这么闯进了导演这个行当。

“教会竟然投资了一部暴力犯罪惊悚片”——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宣传噱头，新人导演脱颖而出，还聚集到了分量不轻的明星演员阵容，似乎确实如同奇迹降临。

而《寒冬》这部电影的主题，也恰巧正是所谓的“奇迹”。

故事其实并不复杂，连台词都没有多少。传统环形结构闭合叙事，隐喻与现实交替呼应，主角亚历山大不久前给年迈的父亲买了一辆车方便他平时钓鱼，新年前的一个雪夜父子俩驱车回家，中途亚历山大去便利店买东西，他的父亲在加油站给汽车加油时遭到了暴徒的抢劫与殴打，混乱之中亚历山大中枪倒地，而两个肇事者则抛下了重伤的父子俩并开走了他们的汽车。在医院醒来后亚历山大得知父亲已伤重不治，侥幸活下来的亚历山大作为案件的幸存者和目击证人成为了暴徒准备彻底抹杀的捕猎对象。而看似站在受害者这一边的警局局长，实际上早已和帮派势力同流合污，加入到了围猎亚历山大的队伍中来。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残酷追逐中，亚历山大换上神父袍带上双筒猎枪奋力从猎物变成猎人，走上了复仇的道路，试图为自己和父亲讨一个公道。三枪三杀三放，圣父圣子圣灵。讲公义的冠冕与当行的苦路，也讲暴怒傲慢的罪愆与绝无宽恕的刑罚。

“真是奇迹啊，奇迹。”片头父亲开车时和亚历山大聊天时偶然感叹的这句台词就这样为这个故事埋下了伏笔，颈部中枪的亚历山大得以幸存是一个奇迹、被暴徒追杀时侥幸多次逃脱也是一个奇迹、茫茫雪地中找到一个教堂被神父救下也是一个奇迹、在和暴徒最终的缠斗中险胜也是一个奇迹、而最为浓墨重彩的一个奇迹，莫过于在电影的结尾，亚历山大站在阁楼的楼梯上、警察局长给了被亚历山大重伤的暴徒最后一枪，同时又开枪打死了帮派首领派来善后的两个喽啰、站在一墙之隔的外间，喊着暴徒已经被解决、“你现在安全了！快出来吧”假意呼唤亚历山大现身，实则暗暗举枪瞄准只等亚历山大一露面就将其狙杀从而坐收渔利，就在僵持的这一刻，阳光忽然穿透乌云照亮了房间，亚历山大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被照亮的局长握枪的倒影，于是当机立断出手反击用猎枪干掉了阴险的局长。

阳光照在壁橱里的圣像上，一时金光大盛，如同神赐恩典，借此千钧一发的时刻亚历山大得以识破局长阴谋，也确实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甚至过于直白的奇迹了。自此首尾呼应，奇迹的主题贯穿始末，画上了一个规规整整的句点。

《寒冬》是一部只有79分钟的电影，去掉片头片尾的话放在现在大部分电影动辄两个小时甚至更长的大背景之下显得实在有些局促，甚至过于干脆利落。但其实这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所有那些两个小时甚至更长的电影是否真的需要这样长的时长？所有那些峰回路转、意外曲折、布局与炫技，对于真正打动人心的叙事本身来说又是否真的不可或缺？这样一来，如何在一个小时内讲好一个扣人心弦的犯罪故事确实很值得编剧深思熟虑一番。

作为一个新人导演的作品，《寒冬》的剧本其实有点平平无奇，尽管穿插了宗教、犯罪、腐败和暴力等众多吸引眼球的元素，但到底还是力有不逮无甚新意，拆解开来看的话内核还是传统的猫鼠游戏，只不过猫鼠角色一直在杀手和目标之间来回调换，不到最后一刻确实看不出鹿死谁手。

真正神来一笔的奇迹其实是这部片子的配乐和音效。配乐既是这部片子的点睛之笔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倘若关掉声音静音播放，这部场景单一、角色不多、台词也很少的电影恐怕很快就会让人觉得乏味，但一旦加上配乐就立刻变得与众不同起来，在电影院观看时更是令人感觉毛骨悚然。配乐很有90年代迪斯科电子节奏舞曲的感觉，出现在这样一部黑色犯罪片中其实有点错位的突兀。背景音乐通过重鼓点和不断重复达成一种急促的压迫感，间或改换为一种近似噪声的工业风不和谐节奏，如同出现故障的放录机一样充满诡异的机械感。这种喧宾夺主的高音量配乐为整个故事笼罩上一层晦暗阴郁的氛围，使得影片整体增色不少。另外虽然正片中并没有出现预告片里那支十分惊艳的Amazing Disgrace，但是出现了一首同样令人眼前一亮的Всё как у людей，影片并没有选择民防乐队的原唱版本作为电影插曲，而是选择了Синекдоха Монток的冷门翻唱版本，这一版本和民防乐队的原版大相径庭，这支著名的90年代摇滚歌曲在Синекдоха Монток的版本里变得缠绵悱恻甚至忧郁惶然。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个片子的冷硬暴力，平添三分诡异的颓丧美感。另外音量大到几近噪声的音效也很有特色，呼啸的风雪声和靴子踩在雪地上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使得紧张的情绪不断堆叠累积。

除了另辟蹊径的配乐之外，片头的蒙太奇剪辑也很有特点，画面随着被救护车推走抢救的亚历山大意识的模糊变得飘忽而散乱，音乐鼓点和救护车车顶闪动的灯光同步敲击，仿佛在模拟不安的心跳声。片名字体的设计也首尾呼应，Зима（寒冬）四个字母在片头时是白字黑底，到了片尾则变成黑字白底光晕，仿佛日蚀一样逐渐染成一片漆黑。和黑色犯罪片的题材配合默契。

和剧本一样，《寒冬》的镜头其实没有太多鲜明的个人特点，比较中规中矩，印象比较深刻的镜头是亚历山大试图摆脱追杀时赤脚穿过林间雪地的俯拍镜头，茫茫雪地人影只剩小小一串黑点在一片白色中艰难跋涉，还有触目惊心的被血缓缓染红的白色碎瓷片，另外一个镜头是结局终于逃出生天的亚历山大跑到曾经收留他的教堂，却发现老神父因为拒绝向帮派暴徒透露他的行踪而被杀死。此时金色的阳光穿过教堂的彩窗照进来，将地面分割成明暗两界，曾经劝他放下仇恨的老神父倒在光亮一侧的血泊中，而手染鲜血的亚历山大身处阳光照不到的黑暗一界。

虽然故事略显平庸，但是这部片子的明星阵容还是贡献了精彩的演技，为整部电影增色不少。亚历山大·佩特罗夫这回难得演了一次反派，在这部电影里饰演眼神很狠厉的冷血杀手，而伊戈尔·别特连科则饰演沉默寡言的复仇神父。两人的对手戏旗鼓相当，演技流畅漂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使整部电影呈现出一种老派犯罪片咸腥阴冷的格调，暴力场面也狠辣凶险，张力十足，雪的白与血的红不断冲击视觉体验，看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是前几年拍的片子，演技没有近年纯熟，但佩特罗夫在这部片子里演杀手演的很到位，眼神的细节设计尤为出彩，和他以往的角色气质大不相同（比如同为反派角色，他在电视剧《石林法则》中的“机枪”瓦迪克一角就和这个片里的杀手麦克斯迥然相异），猛然间抬眼看人时不带一丝一毫感情，是捕猎者才有的眼神。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在眼神戏里，狠厉、暴怒、固执、残忍……最后大结局时和仇敌对视的那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也拿捏得很精妙，缓慢失焦的、疑惑的眼神就像碎掉的白瓷盘残片一样脆弱而漂亮。他演得讲究，观众就看得入神，就好比拆多层包装纸的礼物盒子，观众也不知道礼物到底在哪一层所以必然会拆得格外仔细。观众用注意力在每一层上下注，每剥一层赌注都翻倍，到最后层层累积情感蓄积直抵期待值的最大限度，角色呈现出来的效果就立体且多面。

别特连科演复仇神父也很精彩，寡言神父皮衣配教袍脖缠绷带、拎着双筒猎枪雪夜问债，绝地反击将仇敌个个击杀简直是复仇题材的漫画人物一样的设定，节奏被他压得很稳，沉默中累积的情绪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推进。两人至于彼此都是合格的对手，配得上这一场血腥暴力的围猎。

宗教譬喻在这部片子里除了“奇迹”主题外也多有呼应体现，探讨的问题其实也是哲学问题。乍看之下，主人公亚历山大的逃亡与寻仇其实是一个古老的矛盾议题，面对不公，是否应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故事的开端其实很荒谬，亚历山大和父亲并未招惹是非，但却碰上了雪夜没钱打车意图敲诈他父亲的一个小混混，亚历山大并没有想动手杀人，但危急之下却捡起铁棍想要打倒劫匪救下父亲；而麦克斯起初也并未想要杀死亚历山大，二人甚至在便利店打过照面，但为了从亚历山大的铁棍之下救下自己的伙伴，麦克斯慌乱之中向亚历山大开了枪。马太福音里讲到，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这也正像影片中教堂里救下亚历山大的老神父所提议的那样，面对亚历山大的诘问，他劝诫亚历山大放下仇恨，专心祷告，但亚历山大却执意要去为父亲和自己讨回公道。眼见劝阻未果，老神父说了这样一句发人深省的台词：“当一个人试图凌驾于神之上时，最沉重也最致命的一宗罪就是傲慢。”关于七宗罪之首究竟是哪一罪存在不同的观点，但普遍认为七罪之首就是傲慢，傲慢之罪甚至远甚于暴怒。亚历山大的复仇虽然看似为父亲报了仇，但其实也踏入了永无尽头的深渊，只能永远走上逃亡的道路。

结尾亚历山大开车走上逃亡之路，画外音以一段童声回忆作为收束，稚嫩的童音念诵起五旬节祷文：

哦，神圣的君王，赐下平安。真理的灵，无处不在，充满天地万物。祝福的恩典与生命的给予请赐给我们洁净我们一切的污秽救赎我们的灵魂噢，慈爱的主神圣、荣耀、永恒的主求你怜悯我们！

接着便是孩童时的亚历山大与父亲的对话。

——爸爸我害怕。

——喏，拿着你的小熊，闭上眼睡吧。

——那你呢？

——我就在你身边，我什么也不怕，我永远和你同在。

——真的吗？

——嗯。永远。

——晚安。

犯下傲慢之罪的并不只有亚历山大，还有不停追杀他的麦克斯。无视规则与道德的麦克斯是睚眦必报极度危险的暴徒，亚历山大屡屡放过他他却不肯就此罢手，两个人呈现出截然相反又极度相似的傲慢，到最后临死都不曾悔悟，最终算是间接咎由自取。

整个片子可以很明显看出致敬巴里巴诺夫的《兄弟》的痕迹，特别是主人公亚历山大锯断猎枪枪管自己制作双筒枪的那段特写镜头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兄弟》里那段经典的制枪桥段。而肃杀的环境渲染、摇滚老歌的应用以及略显过时的场景布置都能看出对90年代的追忆与再现。但可惜对时代的无穷追溯并不能带我们真正回归到某一个特定的时代，无论那个时代是好是坏，无论那光是明是暗。

且以提摩太后书第四章第六节作结：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注：标题化自马太福音5:13“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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