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空中

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在观看青山真治的《住在空中》过程中，有两处最令人想起奥利维亚·阿萨亚斯的《私人采购员》：一处是影片一开头就交代的失去（《住》中的父母死亡，《私》中的兄弟失踪），一处则是影片中段的直观意义上最为连贯的“主体叙事”（《住》中与明星恋爱，《私》中采购员的工作日常）。

在这一种意义上来说，《住在空中》与《私人采购员》有着十分相似的结构，二者在情景构筑的方式上却略有不同，这种不同源自于导演的思路差异，并在最后形成了虽然相似但却并不完全一致的语境，由此传达给观众的情绪也有着显著的变化。

一些欧洲导演常通过情景的构筑来反推及内部的人物，从中发展出一种“被动式”自反，例如阿萨亚斯、戴普勒尚、洛尔瓦彻，甚至于卡拉克斯，都或多或少，或有意或无意地使用了这样一种使电影获得内驱力的方式；至于由单一内部视角，借助情景的构筑，使视角得以延伸，从中提炼出一种日常中的超验，更是一种被钟爱的手法：近的如《八月处子》、《幸福的拉扎罗》，远的如《哨兵》。

而在《住在空中》的前半段，虽然也曾短暂地呈现出了一丝外驱力带来的自反形式，但这种形式很快转变成了一种以点带面，散入全局的不同手法。与《私人采购员》中时刻跟随主角的摄像机不同，爱拍照的叔婶、有些神经质的出版社主编、与作家出轨却奉子成婚的同事、怕人的小黑猫、高层公寓管理员、神秘的渣男明星——这些元素在成为情景构筑的一部分的同时，亦被导演赋予了向外延伸的空间与可能性，摄像机短暂地脱离主视角，捕捉到情景之外的日常，这一点使得《住在空中》在情景的使用方法上被坚决地与《私人采购员》的逻辑划分开来。

在《私人采购员》中，影片的内动力在一开头就已被点出——寻找失踪的兄弟。而在《住在空中》开头描绘的父母死亡与其说是驱动力，其实更像一种引力，它的作用并非推动不同节奏的场景跃进，而是为接下来的推动画下一个圆心（或者说起点），而影片中反复出现的物象，如背景音中一直低沉嘈杂的风声，窗外伫立的巨星广告牌，作家发表的新书，与不同人讨论自己不掉眼泪的女主，乃至于黑猫，都是导演抛出用以串联不同分支情景的道具，这些分支之间不断交叉，互相补充，各自延伸的同时亦构成了内在视角所在的主线情景。

由引子开始，逐渐转入主体的叙事结构中，《私人采购员》却在单向视角下的纵向日常延伸中提炼出了超验的时刻，而《住在空中》发散式的日常中却并未生成任何日常之外的结构。相比于《私人采购员》中的情景裹挟人物，或者说建立情景由人物自由行走的方式来说，与其说是“日常中的超验”，更像是“日常中的日常”，导演在每一个分支的节点处调转摄像头进行变奏，添加细节，由此拓展出全局，却并不在意于纵向的上升，而是专注于横向的刻画和同一平面的叙事完整性，反而在内核上更接近于某些带有古典主义色彩的河濑直美电影。

只是，在河濑直美都已经开始有意无意设置高于现实的桥段（《晨曦将至》）的今天，“反类型化”的日常延伸需要导演有着极好的节奏把握能力和全局掌控力，至少在《住在空中》中，青山真治并没有展现出令人无可挑剔的实力，也使得这种发散式的日常延伸之间的连接和变奏时而会变得稍显怪异。而因此，我愿意将女主角在夜里海边火化猫咪时与工作人员对谈的那一幕视作导演的一次试探——镜头停留在工作人员画在砾石地上的两条平行线时，是全片最无限接近于超验诞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