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顿庄园2

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Disclaimer：本影评仅基于《唐顿庄园》与《唐顿庄园2》两部电影，不包含对剧集内容的讨论。

看唐顿庄园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为剧粉拍的，出场人物太多太杂，每个人的故事都没有完全容纳在“皇室访问唐顿庄园”的主线中。烂番茄的共识是，唐顿庄园电影版带来的熟悉感比较容易取悦老粉丝。但是，也许因为第一部《唐顿庄园》的铺垫，《唐顿庄园2》在画面上、剧情上、气质上都让我很喜欢。前半段依旧比较轻松愉快，金句频出，而后老夫人过世的段落让电影院里很多观众都落泪了。这并不全是依赖剧粉对人物的喜爱和留恋，电影对节奏、画面、音乐的处理也有很多称道之处。

英文副标题“A New Era（全新世代）”概括了《唐顿2》所讲述的几种变迁：电影艺术形式在1920s末发生了从无声到有声的转变，居住在和守护着唐顿庄园的人新旧交替，唐顿庄园本身在时代变迁中扮演的角色与意义也发生着变化。如果说第一部是唐顿庄园“向上”对皇室贵族的仰望与交叉，那么第二部则是“向下”对大众文化的触碰与拥抱。第一部电影中，唐顿庄园迎来了英国皇室的造访，从仆人视角展现了一个打破滤镜的故事，而骗走皇家随从、由庄园仆人自己负责宴会饮食的桥段也成为了欢乐的高潮部分。《唐顿2》却将目光投向古老庄园与大众文化的兼容尝试。收到电影公司借用唐顿庄园拍摄的申请函时，唐顿庄园老一辈主要持反对意见，但接管庄园的Mary（及以其为代表的年轻一辈）或从切实的经济问题出发，或更愿意接纳新变化，最终应允了电影公司的请求。两部唐顿电影互为镜像，代表了唐顿庄园的两种意义，也暗含了唐顿的历史与未来。

《唐顿2》故事发生的1920年代末期是电影艺术从无声到有声过渡的时期。从20世纪起，文化工业开始拥有疯狂的吸金能力，与电影的诞生和发展也息息相关。故事开始，电影制作组带着无数机器、道具和行李入驻了唐顿庄园，庄园这一暂时性的“割让”所带来的资金能够让它的房顶不再漏雨。从谈话中我们得知，唐顿之前也尝试过对游客开放，但游客们的“好管闲事(‘poke and pry’,卡森鄙视地说)”让唐顿原住民们无所适从。庄园的修修补补不会一劳永逸，变化也不会停止。来到唐顿庄园的好莱坞女演员Myrna趾高气昂，她的缺乏礼貌、粗俗浅显似乎是唐顿庄园气质的反面。在电影中的电影拍摄的过程中，有声电影大大挤占了默片市场，他们的拍摄必须紧急从默片改为有声片，但Myrna由于缺乏语音训练，无法顺利转型为有声片演员。

高调的好莱坞女演员Myrna

不难发现，这一叙事和1952年的经典电影《雨中曲》有高度重合：《雨中曲》的故事发生在同时期的好莱坞，默片女明星琳娜因为有浓重的布鲁克林口音，不得不借助歌喉优美的凯西在幕后为其配音，甚至在现场演出中也要依赖配音，最终被当场拆穿。与琳娜类似，Myrna的美式口音也很明显，在电影的表现中成为了一种笑柄。为助电影拍摄顺利进行，庄园大小姐Mary担任了为Myrna配音的任务，就像为琳娜配音的凯西一样。于是，在叙事中，Mary沉稳深邃的英腔拯救了好莱坞夸张浮躁的演技，唐顿庄园为新兴大众文化增添了魅力，英式文化透过美式的演绎向观众们“说话”。这是《唐顿2》致敬《雨中曲》，但同时又为同一段历史增添了英式色彩的地方。

《雨中曲》经典场景

《唐顿2》有两条主线，除电影公司进入唐顿拍摄所引发的一系列闹剧之外，另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是老夫人突然继承的一座南法别墅所牵扯出的六十年前的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当年，年轻的夫人与一个法国男人度过了一周，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但在她第一个儿子（即Robert，后来的伯爵）出生后法国男人来信称会送她一栋南法别墅。老夫人把这当作一个玩笑，但六十年过去了，她得知了法国男人去世的消息和一栋归她名下的别墅。这一故事给《唐顿2》铺上了一层极度浪漫的底色，从影片开头的婚礼，到结束时新生儿的诞生，甚至包括老夫人的去世，都被这层浪漫所笼罩。一方面，唐顿人事频繁变迁，管家与家仆总在轮换，爱情和婚姻总是波折；另一方面，一个沉寂六十年才听到回响的故事又给予时间另一种尺度，正如见证历史的唐顿庄园本身。

受到别墅主理人，即当年法国男人与妻子所生的儿子的邀请，伯爵、伯爵夫人与二女儿一行人替病中的老夫人到了南法别墅做客。别墅轻盈明亮、窗明几净，大面积的落地窗让室内光线充足，与唐顿庄园厚重古老也相对封闭的英式风格截然不同。如果说唐顿庄园是历史底蕴的美，那么南法别墅就是张扬华丽、青春洋溢的美。《唐顿庄园》极其依赖庄园本身作为场景拍摄，依赖庄园本身所发散出的故事，但到这一部宕开一笔，聚焦于另一处豪宅，是个很有趣的设计。老夫人的儿子，即后来的伯爵，究竟是她丈夫的儿子还是那个法国男人的孩子？唐顿庄园如今的人和事，是否本有可能因为六十年前的一段故事而完全变换样貌？比起后来的妻子，法国男人是不是更爱曾经年轻的老夫人？电影不断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在看似无关的人之间牵线，在现实中穿插回忆与讲述，打破生老病死的线性叙事，在老夫人的死之前为她的人生书写一串逗号、分号、省略号。

带着病容的老太太

老夫人的死亡是《唐顿2》的高潮，但这一高潮亦是反高潮，是压抑的、被回避的。她躺在病榻上，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Stop the noise--I can't hear myself die.（安静些吧，我听不见我死去的声音了）” ，是全片“题眼”般的存在。唐顿庄园从来没有这样喧闹过，摄像机的嗡鸣、剧组人来人往的脚步，仆人们得以作为配角出镜的兴奋，Mary参与配音、主理庄园大小事的新鲜与紧张……在老夫人卧床不起时，当她停留在观众视线和关注之外时，这些声音填满了电影表现的空间，躁动不安。另一方面，六十年前的一段爱情原已烟消云散、归于平静，但就在她不久于人世之际，又以遗产继承（和争夺）的方式——一种俗不可耐、鸡毛蒜皮的方式——再次介入她最后的生活。尽管老夫人笑道“谁能拒绝一栋法国南部的别墅”，但儿女们替她应邀去别墅做客的整个历程并不轻松愉快，他们疲惫地应付着那对母子真真假假的客套和内讧，同时，伯爵担心着自己的身世，伯爵夫人担心着自己的健康，如《五至七时的克莱奥》般等待着医生的回应。

喧闹一直持续到老夫人去世前的最后一刻。儿女们围在身边抽泣，镜头在他们的脸和老夫人的脸之间切换。老夫人听见众人哭哭啼啼，说了那句话(“Stop the noise…”)。这时，镜头竟然聚焦于一个哭泣的女仆，她的哭泣在几秒钟之间显得无比漫长。等画面再次切换回老夫人时，我们发现她已经过世了。在这样的处理下，观众甚至没看见老夫人去世的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哪一个瞬间离开的。她充满诗意地说过，她听不见自己死去的声音了；事实上，作为观众的我们也错过了她去世的瞬间。与此同时，卡森作为唐顿庄园历史的见证者和守护者，在楼下的一张木桌前坐下，用诗意而凝重的语言叙述着老夫人的死亡，仿佛这一切发生在他眼前。

浪漫、悲伤与诗意无法被闹剧完全消解。在混乱而匆忙的新旧交替中，从南法带回的装着老夫人年轻时相片的小木盒，让后辈们产生了无限的惊叹与感慨。与藏在木盒中的小像相比，如今，框裱起来的老夫人的大幅画像也悬挂在了厅堂的墙壁上，供唐顿的后人瞻仰怀念。六十年，不过是两张画像而已。老夫人的灵车在众人夹道目送中离开了唐顿庄园，而后画面叠化，时光流转，载着新生儿的轿车又热热闹闹地开进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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