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之夜

作者：朱文韬 包装，更好听一点的名字叫“形象设计”。一提起包装这个词，我就会想起“买椟还珠”，我一直很佩服两千年前的楚国人能把“包装”工作做得如此细致，以至于郑国人在取舍上判断错误。电视节目的包装和商品包装一样，不能喧宾夺主误导观众。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初级阶段，水平远不如“楚国人”。记得“足球之夜”的第一个宣传片是在一片忙乱之中诞生的。 那是1997年5月，我刚刚成为足球记者两个月，国家队正在北京西山的训练基地备战世界杯外围赛。四年一次的世界杯激情正慢慢地在球迷们的心中点燃，看准这个时机，一家公司策划了“世界杯金杯巡游中国”的活动。按照行程，金杯将来到“足球之夜”演播室与广大观众见面，为了预告这次活动，张斌想到了做宣传片。“足球之夜”那时候只有八九个记者，没有专门的“形象设计”，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吴兵和我的身上，而我们俩也只是粗通特技技术而已。

“足球之夜”在历届世界杯的官方纪录片，所以收集画面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然后，我们到电视台门口拍了一个外景，到演播室拍了一个内景，又提着摄像机沿着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边跑边拍。最后，在合成的时候，我们动用了很多人的“手”——吴兵的两只手，一只控制编辑台，一只控制特技台；我的两只手不停地摁特级切换台上的几个键；而刘建宏则一手调幅度，一手上字幕。尽管如此，我一直认为这个处女作在“足球之夜”的众多宣传片中属于上品，因为它有一个响亮的口号：“金杯闪耀，召唤英雄”，一段很激昂的音乐（两年后，这段音乐被凤凰卫视用作“千禧之旅”晚会的片头曲），以及一些有用的信息（节目预告）。

随后，国家队开始征战“十强赛”，“足球之夜”也开始大量制作宣传片。遗憾的是，由于“十强赛”的失利，这些宣传片也被大家渐渐淡忘了，只有一个，也是在败局已定后制作的一个宣传片，直到现在“足球之夜”还在用——“关注我们的联赛，为中国足球加油”。有人说，“足球之夜”最会“骂人”，其实，面对中国足球，我们一直是鼓励为主。在“十强赛”期间，我们也曾激动过，那是在国家队战胜沙特之后，刘建宏推荐了赵传的一首歌《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请你为我再将双手舞动，就让我们把爱留在心中，看人生匆匆，让我们同享光荣，愿我们的梦永不落空。”1999年，我们制作纪录片“在路上”，这首歌、这段短暂的激情和回忆，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片子中。

和“十强赛”一样，1999年的“九强赛”期间，“足球之夜”依然制作了大量的宣传片。回想起来，这次有关国奥队的宣传片制作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首先，在国奥队备战期间，我们推出的是“国奥队”组歌：《少年壮志不言愁》拉开序曲，那时霍顿刚刚国奥队；随后田震的《阳光下的你我》送“中国奥林匹克”起航，小组赛还算顺利。“九强赛”开始前，一名观众点播王迪的《无言》送给国奥队，但我们费尽周折也没有找到，只好用王迪的另一首歌《不觉流水年长》代替。之所以选这首歌，主要是因为它的名字——流水年长，中国足球再一次面临挑战。这首歌播出之后，一位观众给我们寄来了《无言》这盘带子，是1987年版，国奥队队员们那一年只有十岁——“你静静无言看着我，已是很久的期待，……不知从哪天起，不知到哪年止，你总是无言等待，无言地等待”，可能是这首歌太悲怆，本届国奥队最终也是“难摆脱你无言的爱，难承受你无限翔，只因我是这个苦涩的大海”。组歌推出之后，很多电视台都开始用歌曲的形式为国奥队壮行，所以我们决定，“九强赛”开始之后，决不再用歌曲做宣传片。

不幸的是，“九强赛”依然是个失败的结局，并且过程还不如“十强赛”。国奥队在上海战平韩国队后，出线基本无望，一种无话可说的感觉困扰着我，怎样才能把这种感觉表现出来呢？悲怆的音乐，其他电视台已经用了，直到星期四中午，才被逼出了一个想法。我用一根细铁棍儿，一个瓶子盖，一张黑纸，做了一个特技处理，同事李轲用一张白纸当背景，来回摆这个“钟摆”，经过特技处理，再配上张斌提供的钟表摆动的声音，一个宣传片就完成了：黑色的钟摆，滴答滴答，虽然只有一分钟，却像又过了一个四年，时间之箭，一去不回。最后一场比赛输给巴林之后，球迷和媒体的愤怒达到了顶点，那一天的宣传片也做得格外简单：刘建宏写了一篇反思的文章，我感觉情绪很到位，就让他在镜头前背了一遍，背景就是这篇文章在缓缓上升。这个宣传片可以说是毁誉参半，说不好的人认为它“太狠了”，但我自己很喜欢这个片子，因为对我来说，它是一个创新。

我有一个遗憾，1998年10月中旬我和同事李铭去德国和法国采访。11月1日回到北京的时候，联赛结束了，“足球之夜”最轰动的一期节目也结束了。张梅告诉我在“亿万双眼睛”播出前一晚，她做了十几个宣传片。我很遗憾，那一晚我没在。假球、黑哨，一直是这一年“足球之夜”关注的重点，李轲在重庆拍到高仲勋说“中国足球没戏了”，梁崴在成都拍到全场高唱《心太软》，出国之前，我做了一个宣传片“直面危机，哪怕残酷”，我很遗憾，关键时刻我没在。在那十几个宣传片中，有一个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那段片子选用了电影《辛德勒名单》中的一段音乐，后来有人说那段音乐像哀乐，不是我们太悲观，那一年的中国足球太让人触目惊心了。

1998年也有好事，那就是为期一个月的法国世界杯。“法兰西之夜”提供给我一个狂做宣传片的机会。我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做过这么多宣传片——平均每天要做七八分钟。英国人说法国人不懂足球，比赛过程中慢动作使用过于频繁，谢天谢地，幸亏法国人很懂艺术，每场比赛法国电视同行提供的慢动作镜头把我的工作变得容易了许多。我有一个缺点在世界杯期间暴露无遗——不能熬夜，就连最精彩的英阿之战，也被我睡过去了，那天晚上十几个同事一起看球，他们也没能吵醒我。如果不是做包装，这届世界杯对我来说恐怕没什么印象。每天白天的工作，就是我欣赏世界杯的过程，不过不是现场直播版，而是精华牌。尽管在半夜没有为英格兰队分忧，但在白天脑海中却储存了欧文进球的各个角度的慢动作，这一切都归功于我的工作。

用“狂做”来形容我这一个月的工作确实不过分。每天从梦中惊醒到节目播出，有效的工作时间只有八个小是。工作量几乎是固定的：“法兰西之夜”每天有八段广告需要播出，每段广告前后各加一个宣传片，一共是十六个。那这十六个宣传片都是什么内容呢？包装信息，是其中的一部分。世界杯期间，信息爆炸，有限的节目时间不可能播出所有信息，把其中的一部分做成宣传片，就是我们的解决方法。我有一个很好的搭档——还是说他的笔名吧，他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段克韩”——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国队力克韩国队，他会把每天的各种新闻进行加工整理，然后交到我手中，我再把这些新闻变成宣传片。比如，“伤情报告”、“今夜登场”、“出卖名单预测”等等。记得有一天，我和他发生了争执，他翻译了一篇稿子，说美国队的一名队员上场比赛的短裤穿反了，而我通过看画面觉得是号码印反了，争执的结果是放弃这条信息。感谢互联网，每天及时地为我们提供各种信息，不过也有麻烦，一些琐碎的小消息需要分辨处理。这次争执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合作，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法兰西之夜”不会这么成功。

当然，除了包装信息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传递感情。6月12日，巴乔罚入点球，舆论球迷一片涛涛景仰之情，玛利亚·凯丽的《Hero》（《英雄》）表达了我们情感；13日，名字后面标着北京国安的冈波斯出场比赛，准备了近一个月的《像我一样骄傲》终于出手；《风中之烛》送给英格兰队，尽管我们不愿意说再见；《Perfect Day》（《完美的一天》）那一天，德国队奋力扳平，巴蒂上演帽子戏法，伊朗队战胜美国，一切都很完美；《Nothing compare to you》（《你无人可以替代》）无疑是送给齐达内的，决赛那晚我没有睡着，当他顶进第二个球时，这首歌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33期“法兰西之夜”，我共做了18首歌，不是每一首都恰如其分，但每一首确实都让我绞尽脑汁。 1999年同样是世界杯年，女足世界杯。“铿锵玫瑰”的流行，我们始料未及。记得离世界杯开幕大约还有一个月，张斌对我说：“你觉得用‘铿锵玫瑰’当女足专题的名字怎么样？”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林忆莲的一首歌名，只是觉得像这种表达不是很清晰的词汇，当题目挺合适的，就好像《在路上》一样。所以我做的第一版“铿锵玫瑰”的宣传片是一个名词解释，什么叫“铿锵”？什么叫“玫瑰”？配乐的时候很是斟酌了一番。1996年奥运会，中国女足获得亚军，当时用席琳·迪翁的《Power of the dream》做过宣传片，这首歌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足球之夜”的片尾曲。所以这一次很想再用一段席琳·迪翁的歌，由于不能太长，最终选了一段拐弯很多的“啊”。后来听不少女足姑娘说她们很喜欢这段音乐，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感觉真正全国性的女足热是在中国队5:0战胜挪威队之后才开始的。那天“铿锵玫瑰”用一首《五星红旗》来表现女足姑娘征战美国的过程，播出之后，这个短片被包括“新闻联播”在内的其他许多栏目借用，掀起了一轮宣传女足的高潮。后来在澳门回归的时候，《五星红旗》这首歌也被唱火了。女足世界杯之后，宣传女足成了“足球之夜”义不容辞的责任。女足超级联赛开赛在即，张斌又推荐了一首歌，那英的一首公益歌曲，题目一直没搞清楚，意境却非常合适——“难道就这样结束，你身后还有漫长的路”。 今后是我到“足球之夜”工作的第四个年头，当初来的时候没想过要干包装，可能是因为相对来说接触电视的时间比较早，所以赶鸭子上架，做起了“形象设计”。如果把包装理解成“人靠衣服马靠鞍”，那就错了。至少对于“足球之夜”来说，包装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表露，而不是喜新厌旧的表面文章。所以“足球之夜”的宣传片从不以新、奇取胜。前几天，张斌在开会的时候说：“足球之夜”的节目要让观众看到我们投入的感情，包装其实就是一种看得见的感情。

参考《因足球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