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草

首先非常感谢杨超导演，是您给了我非常大的勇气。

对于《海草》这部电影，我没有任何渴求，没有要求它票房的成绩有多好，特别单纯，就想拍一部献给那些影响过我的电影。但其实制作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多，《海草》拍完之后，在送审的过程中，电影局的领导、影片审核专家们，看到这个电影，他们觉得这部电影和他们之前所见其他更多电影相较，比较特别、罕见，在她们的推荐下我执导了第二部电影《我在原地等你》，那部电影是2019年的11月18日公映，我记得北京、上海、广州包括杭州这些一线及准一线城市每个城市影院每天都有数百场的排片，所以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海草的缘故，我接收到了那么好的邀请。

我没有坚持，我享受做电影的过程，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礼物，海草是一个开始，开始是最难的，这里我也要感谢杨导演对我的信任，默默无私地支持我，做海草的监制，他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导演，而我是一个当代艺术家，我要做电影，有人赏识，于我而言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所以在这里非常感谢。拍电影的过程是苦的，这部电影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从立项，龙标，包括公映许可证、院线排片每个环节都是我很小很小的团队参与其中，所以自我鼓励自我肯定是很重要的，但同时我也自我否定，每日三省吾身。海草是一个开始，是上一个阶段的结束，我相信下阶段我能拍出更好的电影，请你们期待我的下一部电影，一定会比现在更好，谢谢大家！

提问1：

Q：电影里面我有一个疑问，忠平这个角色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台词，但是看定帧图和宣传图都是有他。然后他在死的时候，感觉已经做好了去赴死的准备，为了让这个女主角能够回归到这个家庭，是这样的吗？

A：非常棒的一个问题，你看清楚这个电影了。特别好！！

我先说第一个，它是这个电影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线索，它是一个故事，从头到尾没出现，但是他一直牵着牵着观众往下那角色，他一定是做好死的准备了，他知道台风要来了，但是他觉得他离开这个家庭，芥蒂才能解开。他如托尔斯泰小说《复活》中聂赫留朵夫，自我放逐十五年，来挽回家庭对他的包容，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犯过非常严重的错误。

芊芊严格来讲不是他的，他背负了二姐丽艳与其他男性私生子一个惩罚，他是在救赎自己、在赎罪。忠平这个角色我觉得非常重要，如果还知道自己有问题，他一定是有药可救的。你的第一个问题你说的是对的，是我想传达的。

提问2：

Q：在忠平死后，芊芊躺在那个礁石上，我想问她那个是要表达什么？

A：先说为什么要这么拍！他是横光利的一篇小说，新感觉派的一篇小说，《海草》小说非常简短但文字的意向，足够引起我对海岛记忆、对人如浮草意向的那种想象，特别想转化成电影的欲望。

小说中《海草》有文字描述“它像海草一样攀在礁石上面”，所以我就把这个意向，放在的这个电影里头，这是在过往电影银幕中是没有出现过的。

因为我们想做作品，而不是想拍别人拍过的电影，那是产品，那也是一种电影，但是那不是我要的，我要拍的是以前电影史中没有出现过的电影。以前电影不怎么讲故事，也没有这样的画面。

就像以前的画没有被别人画过：毕加索的画，肯定没有人那么画，梵高的画也没有人那么画。我在想用我的方式来拍一部电影，但我的方式，不是说没有电影章法，它一定是有电影章法，但它同时又不是来自于电影，它首先来自于横光利一的《海草》意像，所以我把那意向转化成了画面。

刚才让你感觉有印象深刻的这个画面，它也像一个依靠一样，那个礁石是她可以依靠的一个物质，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所以她一直在在唱那首歌，那首《try》的英文歌特别能暗示出她内心的焦躁、欲望、画外的独白。

提问3：

Q：在《海草》刚开始看的会产生一点点的疑问，会让我想看第二遍。开始二姐一长段的独白作为“引子”，因为那段“引子”让我带着很多疑问去看这部电影，然后想去找这个答案，我觉得是蛮有意义的事情。

一个是：一个玩具引起的小姑娘的回忆，那个小姑娘是谁？包括那个楼梯往下走的那个小姑娘也是她自己的回忆？

还有一个：二姐回来的时候做的那一顿，中间几幕会有来回穿越的感觉，很多东西会让我带着一定的疑问去看，看完之后会让我再想看一遍。

A：对，我是认为肯定你们能看得懂，但是我不想让你们那么容易看懂。那么容易看懂的话，那你就听听声音就可以知道讲一个什么故事，我们很多时候看电视、看剧，听就够，不要看画面就直到故事的。电影是一个银幕，所以它是个造型，它是那么多的元素构建在一起的，你只有“进去”之后才会读得懂，一定得进去。（如果你刷手机，两段戏没细看，你这部电影就看不懂了）

我举两个小片段：

第一个就是三妹丽珍与妈妈、大厨做海蟹：它是一个完整的段落镜头从蟹特写，往后推，妈妈进来、妈妈出画，再往前进去，就一镜到底，其实不是那么好拍的。它有一个专业名词叫“段落镜头”，那当然是有难度，有一个地方卡住，那这个镜头就不能要了。所以，我不是要拍正反打的那种电影导演。我肯定要拍以前没人拍的方式，这也叫“越轴”（我喜欢王家卫电影，他的电影几乎场场“越轴”，因为他的拍法跟别人都不同，所以我们爱他，我们爱他不是他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提问4：

Q：您刚才说到“一个词”就是“童年是第一欲望的”。我非常好奇你在莆田的童年是怎样的？

因为在人类学的理论里面，童年经验对人的人格的形成非常的重要，包括您的这个电影有很多虽然不是在童年拍的，但是您有一种古典的气味。就是那种“海风咸咸的、阳光炙热、空气粘滞”的那种，我在莆田的海边也能感受得到！

A：所以你是从这个荧幕里面感到了一种嗅觉的味道是吗？

Q：对。有一种气味，包括你的这个语言有一种电影语言有一种诗性，所以我很好奇你在莆田的童年，想听你分享一下童年！

A：我出去时间长，每次回来我就挺享受莆田市井的生活。

我今天还去了一个很棒的小餐馆啊，从厨房上楼，那种感觉有点像香港电影的味道，我们莆田这个地方，它是侨乡文化，港台文化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刚刚你说的那个东西我是有意为之，我一定要拍出那个嗅觉的味道、咸味的味道要拍出来，粘稠的味道要拍出来，你感觉到了我很高兴！！

我有一个非常好童年！小时候不富有，物质肯定是比较匮乏。刚电影中有一场在寺庙的一个祭日（祭拜）仪式，我今天可以谈这个问题，其实这是我献给我的父亲。

因为在拍这个电影的时候，老人家离开时我没有给我父亲一个告别仪式。当然很后悔，在这个电影中给了他一个仪式。

我跟我父亲最后几天的时间是平行的，我就在银幕里面给他做了一个我在现实中没有给他的仪式。我觉得电影始终有这样的魅力。它跟现实是有关系，跟你的生活中的每个节点是有关系的，但同时它又可以更电影化、更梦化。所以我们给那个仪式里面的那种形式、那种庄严感、那种肃穆感，是我心中要给我父亲一个仪式，但我很高兴我有这个职业，我用银幕的方式呈现出来，我是特别感谢电影的。

我父母给我无限的爱，会感觉到那种爱充满在你身边。我会带着爱去这个社会闯荡，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也是以一种包容的，去拥抱这个世界去拥抱他人的态度跟人相处。（就是那种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

提问5：

Q：您刚说喜欢用电影的方式来呈现，在电影里面也看到了您家人的影子，那这部电影里面哪个更像您自己？

A：我都没法说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你看到现在的我也是我，你看到电影中的我也是我，你看到我现在跟你们交流的也是我，你看到晚上我跟你喝酒的我也是我！没办法说哪个更像我，人是非常复杂跟多元的。

提问6：

Q：今天来有3个点打动我：

第1个：看到这个反映的信息是“莆籍的导演”（在中国的文艺界跨界莆籍的导演，真正走出去的特别少，而且又能回来莆田放映电影，我觉得这个很好）

第2个：:讲的是“爱”的元素。

第3个：“海”的元素。(我是出生在南日岛，我对海洋其实有特别重的情怀，很多人就是童年的东西会影响你的一生)

还有一个点特别不明白，因为莆田这边，其实对男性的力量是很看重，整部电影其实我整个感觉有点阴盛阳衰，你所要表达的切入点是哪一方面？

A：今天的提问真的是出乎我的意外，我觉得真的是特别全面。

其实这个问题是在不同的城市问的方式不一样。

南京他们为什么说朝方导演你是一个女性的拜女主义者，所以我们中的每一个女性都是一米七以上。都是“新女性”，她们自力的、自主的。(因为现代社会不需要像过去出力、出海才能生存，现在我们可以通过新女性的职业，她们的工作方式，不出卖劳力，靠脑力。)

所以是以“新女性”为主的一个群体（她们彼此相互温暖，彼此帮助的一个家庭故事）。所以肯定是一个女性主义电影。

在莆田，我们会把女性放在一个比较不是那么平等的位置。在很多地方，男性其实比较弱势，女性是比较强势。所以女性她对整个世界的看法，她对整个家庭的分量我觉得是是举足轻重的。当然还有一个我自己成长的影子在里头。（我母亲对我的影响很大，妈妈在我心里面可能分量更重一点。）这个电影从头到尾都是在“男性的缺失”，去世的父亲一直在这个电影里头有，还有一个男性是当厨子跟算命，还有一个是从头到尾不说话，但他们都在这个电影里头，就这个家庭总是有男人，但他“缺失”。

我想现在很多家庭男性是缺失的，在孩子的教育过程中是缺失的。它是当代社会的一个景观，我只是比较敏感，把这个景观放在我的电影里头，它是一个非常普遍的，就是我们不愿意去呈现它。

艺术电影它一定不是票房的，一定是找到一个新的角度、新的题材、新的人群。这个题材、人群一定是在电影史中、文学中没有出现过的，这才有价值。很多朋友问我，导演你怎么回收你的电影的成本？我说我这个电影还没有上映我就回收，所以我根本就没考虑过回收的这个问题。能上映就可以，地方政府、企业等等，他们对我唯一的要求是你能上映就可以了。因为我有手艺，我可以控制成本，它从一个生意的角度来讲，它肯定是特别不划算的。但是我觉得如果只有生意的话，我们今天也不会聚在一起吧。

提问7：

Q：有一个老头拿着一个像矛一样东西，那个画面你是有表达意向的，还是拍摄的当时那个地方一个常见画面？

A：那有一个非常强烈的表达意向。海山是一个当代艺术家，因为那个前面是个葬礼，然后中间的一个转折点。有那么一个意向是对的，它是一个方向、一个箭的方向，而且那个方向它是射向一个不明物的，那个射的方向是失败的，所以整个人生是失败的，是没有方向的，是这样的一个意向。

提问8：

Q：我是一个视频从业者，所以我可能看比较细，就是我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很多的焦点对照的那个仙人掌上，面包括它的一些装饰品以及海岛上本身生长的仙人掌。除了它本身的这个以及对人物这种性格多次敏感的一种寓意以外，它还有没有其他的寓意？

A：真的是很会问题，真的是特别棒，莆田比我想象中的要有感觉。

空镜头是很重要的，就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它是能很好的反应你处境！无需通过语言，这个人是处在逆境、顺境或是恋爱期、分手期，电影有这种魅力和解读的方式，从符号学可以解读，但是好的电影，你不用通过符号学也可以解读，就是我要说第一点。

当然是！

夏日的暖阳，从一个场景过渡到一个场景，它是一个形象的象征。从海鲜到芊芊的书房，通过一首我最喜欢的歌科恩的《steer your way》，歌词意向也对。在过渡的过程中，那些都有点像男性意向的东西，但那个男性某种意向的东西是充满危险的（整个电影是跟男性有关的，是因为女性的受伤都是跟这个男性有关系。）

提问9：

Q：最后忠平在烧草的那个镜头，是有什么意义在？

烧草在最后出现，因为他已经去世了，一旦一个人去世之后，他会被放大、被原谅，然后我们只会想到他好的地方。所以就是某种意义上来讲有点像回光返照，观众也想知道“这个男人还好吗”的一个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