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欧梵的《上海狐步舞》到李安的《色·戒》,从张爱玲到王安忆,中国现代文人对旧上海的书写和显影都为一种殖民时代的虚浮想象所主导。十里洋场,永远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是旧中国唯一有点文化的地方,那是一个用老爵士和“老克腊”搭建起来的温柔地让人有点伤心的旧梦,连侯孝贤那部你侬我侬温婉颓废的《海上花》也仿佛只是中国人沉睡在这个旧梦里不愿醒来的一个例证。喜欢做梦的中国人回过头来看民国时代在上海拍的电影,恐怕倒要认不出它来了。
由沈西苓导演,明星电影公司于1937年拍摄制作的《十字街头》再现了一个我们或许有几分乐于遗忘的上海。老刘、老赵、阿唐和小徐是上海四个失业的大学毕业生,老刘意志坚定内心坚强,后来投身抗战;小徐性格懦弱,在一次投江自尽被老刘救下后,返回家乡,后来还是因绝望而自杀了;阿唐天性乐观,但苦于“乐观虽是一种美德,却不能拿来当饭吃”;老赵(赵丹)本打算把文凭卖给留洋归来的纨绔公子凑齐旅费回家去,一次意外的机会得以进了报馆做夜间校对工作,逐渐积累了信心和勇气。故事的主要情节是围绕老赵和一个在纱厂做教练员的姑娘杨芝瑛之间展开的。老赵和杨姑娘租住在一间屋子的前后屋里,中间用木板隔开,但由于工作时间错开的缘故,两人从未在住处碰过面。而且,由于一些误会,他们开始都把对方想象成敌人和作弄的对象。比如乘对方不在的时候把晾衣杆伸过隔板架到对方屋子里,比如写几张图文并茂的纸条斥责对方的无礼和傻冒。他们之间的几次照面都发生在电车上,但都在心中留下了对方的印象。一次,老赵来到姑娘工作的工厂采访,两人终于互相结识,借着采访的幌子,两人逐渐熟识并相互爱慕,但老赵仍旧不知道杨姑娘住在自己后屋。直到姑娘的工厂倒闭,失业的她来告别,一切才真相大白,电影的戏剧高潮也同时到来。
看老片的好处之一是你可以脱离电影拍摄时的社会语境和当前主流电影的现实语境来欣赏它。《十字街头》中的社会批判意识是非常明显的,尽管里面加入了大量的戏剧性因素和噱头,但对今天的观众来说,这一切已不再那么重要。人们可以完全按照当下的方式来接受它。实际上,我几乎是带着发现一块新大陆的欣喜看完这部电影的。它提示了我自己在上海度过的那段时间,这是电影带来的穿梭时空的精神共鸣。原来,从那时候起,在上海谋生的大学生就住在那样的隔间里;而他们兄弟几个之间的打闹和德行也与现在的我们有“惊人的相似”;在他们身上,我仿佛看到了所谓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青年们的前世今生。看到老刘在那边劝解投水自尽的小徐:“我总觉得我们这种人是有着某种使命的,我不知道那使命确切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肩负着某种使命的,在这使命没有达成一点点之前,我们是不能就此了结的”,我觉得又可笑又可爱,之后又觉得有几分可悲。
《十字街头》中的演员表演无疑是十分做作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受了当时流行的某种表演风格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那时的中国缺乏表演人才的缘故。演员的大部分对话和动作都可以用“傻到可爱,可爱到傻”来形容,让人捧腹不止。该片在技术上和美学上不仅不可与今天的电影相比,放到那个年代的世界背景中去,与最佳的水平也是差了一大截的。1937年,在世界范围内不仅已经产生了像卓别林、斯特劳亨、茂瑙这样的电影大师,在进入黄金时代的好莱坞,也已经拍出了像《史密斯先生去华盛顿》这样兼收并蓄的电影。从今天的主流电影话语出发,《十字街头》也大概为中国电影提供不了什么技术和美学上的示范意义。
我情愿把它看作对我们的一种馈赠,它留给我们的不是某种关于电影技术和美学标准的遗产——这些东西可以从世界电影中找到更好的,它给与我们的是某种更宝贵的东西——中国电影的生命:早期电影人的一种真诚的精神,今天有价值的中国电影,都是从这条血脉上生长出来的。 这篇影评有剧透 更多关于《十字街头》的精彩内容请持续关注小红帽影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