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 Live的这版《桥头眺望》于今年六月夺得了美国戏剧最高奖项托尼奖的最佳导演和最佳复排戏剧两项大奖,这意味着它比NT Live其它剧目要承受更多的期待。
阿瑟·米勒的《桥头眺望》探讨的是蓝领阶层的美国新移民困境。位于布鲁克林桥靠海一边的“红沟区”是穷人聚居地,这里居住的艾迪一家来自意大利,艾迪是出卖苦力的码头工人,他和妻子碧翠思共同抚养碧翠思死去姐姐的女儿凯瑟琳。他们平淡的生活随着碧翠思两位远房亲戚的到来而打破了——马克和鲁道夫是从意大利来的偷渡客,在他们侨居在艾迪家期间,鲁道夫和凯瑟琳爱火四溅,意图拆散两人的艾迪向移民局告发了鲁道夫的偷渡客身份,于是产生的激烈冲突,最终酿成了血案。
《桥头眺望》的叙述者、律师阿尔费里在剧中充当剧作者的化身,旁观着艾迪一家的悲剧。“桥头眺望”富有象征意义,布鲁克林桥就是一条界限,泾渭分明地把两个阶层的人分隔开来,而故事就是由桥那边代表上层社会的律师,站在桥上、眺望着桥这边贫穷无助的一家人讲述出来的。
移民、家庭、伦理、法律、文化冲突一直都是阿瑟·米勒所热衷于探讨的议题,他自称自己为“道德主义者”,《桥头眺望》这种一分为二的视角,注定着这部作品会有明显的二元论特征。原剧本中,阿尔费里出场的时候,被描述为“身材浑圆、富有幽默感、有思想的”,他的富态和教养都和艾迪一家的贫穷和粗鲁形成鲜明对比。但为了让故事的叙述者少点偏见、多点同情,他和艾迪一家一样,也是来自意大利的移民,至少从根源上说,他们是平等的。
尽管原剧本对于舞台布景有着明确及详细的描述,但这个版本的《桥头眺望》却舍弃了一切布景,只能用“空旷”来形容。这个极简舞台的最主要功能,并非只是为了营造风格化的视觉效果,它更是强调了环境对艾迪人物性格的形成,以及为最终的悲剧结局埋下伏笔。
整个舞台就是一个雪白的长方形,除了舞台后方靠门的那一面,其余三面都被矮矮的玻璃墙包围,除此之外,舞台上一件摆设和家具都没有,惟妙惟肖地呈现了艾迪一家一贫如洗的财富状况和封闭的家庭氛围。
阿尔费里甫一出场就说过,对于这户人家来说,遇到律师和牧师都不是什么吉祥的预兆,这说明对他们来说,法律和信仰都形同虚设,生存就是唯一的准则。封闭的环境让他们目光短浅,每当遇到问题,他们不会求助于法律和宗教,只是透支着自己极其有限的知识、人脉和资源自己解决问题。
关于之前一些评论中将艾迪和凯瑟琳的关系形容成是“不伦之恋”的说法我不太能苟同,原因是面对凯瑟琳已经从一个女孩长成了一个女人,艾迪却未见有任何情欲的迹象。当凯瑟琳穿着短裙、叉开大腿跳到艾迪的身上,艾迪并未将手伸往她裙裾之下,也未有其它的挑逗行为,只是他们过分密切的互动和身体接触,在客观上引起了碧翠思的嫉妒和不安。艾迪对于凯瑟琳唯一带有情色意味的动作,是凯瑟琳宣布了和鲁道夫的婚讯后,艾迪试图强吻她,可随后艾迪也强吻了鲁道夫,所以这个动作,更像是一个男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宣誓主权。
艾迪这个角色的塑造,可以说没特色就是他最大的特色,Mark Strong放下他巨星的光环,把艾迪演成一个没有鲜明性格特征、放到人群中很容易被人遗忘、略带几分窝囊气的男人,封闭而狭小的家,是自卑的他唯一可以掌控和发挥作用的地方。
艾迪夫妇没有孩子,可能是贫穷的家境不允许他们这么做,而艾迪便把他父性的本能投射到凯瑟琳身上。尽管艾迪和凯瑟琳并未有越轨行为,但是他却对凯瑟琳有着明显的控制欲望。当凯瑟琳和鲁道夫相爱时,艾迪首先担心的是凯瑟琳会受骗,而非凯瑟琳会离开他,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但他对这段关系的过分介入,终于让碧翠思也看不下去,催着二人赶紧成婚。
艾迪的无能在阻止凯瑟琳的婚事上,再一次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他无法阻止二人结婚,用拒绝出席凯瑟琳的婚礼作为对这段关系的反抗。凯瑟琳则因为女方无亲友出席婚礼而将艾迪视为破坏婚礼的罪魁祸首,让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
极简舞台所象征的环境,不仅对艾迪的性格和处事作风有重要影响,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凯瑟琳。尽管凯瑟琳身材丰满,已然是女人的模样,但是心智却极不成熟,没有伦理的观念,对言行的把握也缺乏分寸感。封闭的环境让她想中断学业、早日工作与社会接轨,可是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她,对危机却毫无防备心理。也是她的这种幼稚,让艾迪对她放心不下,因此僭越地去干涉她的感情生活而导致悲剧的发生。
剧末因为艾迪告发鲁道夫偷渡客的身份,剧末的终极矛盾大爆发,导演用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手法——舞台上方的血浆如倾盆大雨一般泼下来,染红了舞台上的每个人。寓意显而易见——每个人都是凶手,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不知道是否和导演是比利时人有关,让他看待这个剧本时,能一针见血地抓住外来文化者的痛脚,不做无谓的添油加醋,也不做吹毛求疵的细节还原,这样的重现,才是创新性、对当下有参照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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