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传

文余峤

一、

今天起，我们说三国。

说三国，便不能不说《三国演义》。说《三国演义》，便不能不说小说“拥刘反曹”的倾向。

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

“《三国志》是史学，《三国演义》是文学。《三国演义》里面多的是天马行空，信马由缰，不是史实。最迂腐的，就是《三国演义》的拥刘反曹。把曹操黑了个够呛；把刘备写的又那么虚伪。历史上的曹操、刘备可不是这样的。”

这话的前半段是对的，小说不是历史。可这话的后半段，倒是听得让人匪夷所思。

既然小说不是历史，为何非要去纠一个人物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真实可信？

说穿了，是对小说的“拥刘反曹”有意见。总觉得不该“拥刘反曹”，而该“拥曹反刘”。

而我恰恰想说，只有“拥刘反曹”，才是小说该做的。

二、

我们只谈小说中的曹操。

小说中的曹操也是才华盖世的。

官渡之战，他可以以少胜多。朝廷用人，他力主唯才是举。军事、政治都可打高分。他偏偏又写得一手好诗：盛年时，可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暮年时，还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既能横槊，又能赋诗。这样的人还不值得我们钦佩、崇拜吗？

我们这么喜欢曹操，是因为我们把自己带入成了曹操，我们希望自己能成为曹操。那当然爽的很了。

可是我们如果换个角度，如果你是曹操身边的人，你愿意当谁呢？

你肯定不想当汉献帝，一个被玩弄的傀儡上司，太窝囊。

有人说，怎么只能汉是正统，曹家当个皇帝怎么了？

当然不怎么，可是曹操的选择是不当皇帝，却行皇帝之实。非要有一个活生生的牌位挂在前面，还让这个活牌位痛不欲生。

你肯定不想当荀彧，一个被逼死的杰出下属，太悲催。

你甚至不想当一个曹操手底下一个普通的粮草官——王垕（音“厚”）。本是因军粮不足，按曹操指示用小斛为士兵盛粮；却因士兵叠怨，而被曹操借下人头，惨成替罪羊。

我们只想当曹操。

那个“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曹操。

曹操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典型。

社会上如果站满曹操，那就是弱肉强食的钢铁丛林。那就只会是一个个强人脚下踩满白骨。

三、

如果说曹操像一杯卡布奇诺，刘备就是一杯白开水。

可就是这样的一杯白开水，偏偏许多人却非要说它是浓硫酸。

说刘备的假仁假义，虚伪。

一个例子就是，刘备白帝城托孤，跟诸葛亮说“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哪有当爹的不想把位子传给自己儿子的？刘备这么说，分明就是假话。

是假话，刘备还要说，那就是套路深，就是试探诸葛亮，甚至震慑诸葛亮，逼着他做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类的赌咒发誓。

可是一个最起码的问题是，哪一个权臣是会被行将就木的老皇帝的几句话就吓住的？若是托孤如此容易，怕是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专权擅政的权臣了，更不会有什么权臣篡逆的事了。托孤重臣若是真想夺权，自会在老皇帝面前唯唯诺诺，反正你都是人之将死了嘛！等老皇帝一挂，再立马翻过脸来，把小皇帝玩弄于鼓掌之间。这如此雷同的一幕，不知上演过多少次啊？

我们太习惯于为曹操找理由，这么风流倜傥的领导，我们当然要向他看齐了。

我们觉得刘备假，恰恰是因为我们不理解的刘备的难。

刘备难就难在，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弱者。

刘备他不是富二代，不像孙权是顶级大公司的继承人。刘备他也不是官二代，不像曹操、袁绍，连年轻时一起喝酒的朋友都是贵胄之后。

刘备只能靠自己，靠自己一点一点的赢得人心。

也许吧，刘备就是装的，就是装了一辈子的仁义道德，装了一辈子的礼贤下士，从来也没露出过马脚。

可这样从没露出过作伪一面的“伪君子”，我们凭什么断定他的面目是靠装相撑了一辈子？

四、

我们已经太习惯于站在强者的一面，为强者考虑他不得已为之的一二三四五。

可强就意味着对吗？

当然不是。强权，有时意味着不义。

那我们难道也要屈膝跪在强权面前，渴求着它给我们一丁点好处、利益，给我们一个机会也成为这样的人吗？

我们的世界不该如此。

史学是要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

文学是要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

还是说回《三国演义》吧。它不是讲三国的历史，而是借助三国的历史去“演义”。

何谓“演义”？

“演义”二字出自《后汉书》，原文是“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

说到这里，“演义”的意思就很易懂了，讲清公义而已。

从这里看来，《三国演义》“拥刘反曹”就是对的。因为，只有充满公理与正义的世界，才是我们应该生活其中的世界。

五、

从今天开始，我们讲三国，既讲史，也演义。

那我们从哪里讲起呢？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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